斯薇特拉娜嘆了口氣，把鏡子碎片往身後藏了藏。眼前這孩子瘦得皮包骨頭，肋骨一根根清晰可數，那雙亮得瘮人的眼睛卻一首盯著她手裡的東西看。
“喂，”她儘量讓聲音聽起來不那麼兇，“你家人呢？怎麼一個人待在這種地方？還有——”她頓了頓，目光掃過他那身破得遮不住身體的單衣，眉頭皺得更緊了些。“餓不餓？”
斯薇特拉娜等了片刻，那孩子只是沉默地盯著她，一言不發。
她也不惱，只是嘆了口氣，把手伸進衣襟裡摸了摸——那枚剛才差點被她當暗器用出去的神之眼當然不能給，但貼身還藏著幾件潘塔羅涅當年塞的小玩意兒。
她摸出一枚拇指大小的寶石飾品，通體幽藍，在昏暗的破屋裡泛著柔和的光。
“拿著。”她隨手丟了過去，那孩子居然穩穩接住了，動作利落得不像個餓得快死的。
“拿去當鋪換點錢，買頓飽飯吃。”斯薇特拉娜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塵，“我不是壞人，你要是不信，那也正常。不過這東西至少能換幾頓好的——信不信隨你。”說罷，她頭也不回地往外走。
這裡並不繁華。羅生門河岸是花街最底層的泥沼，光線照不透的角落裡蜷著看不清是人是鬼的輪廓。
斯薇特拉娜走在這裡，像一隻誤入泥潭的異色鳥雀。那身溫婉的和服、那頭洗淨的銀灰長髮、那張與周遭格格不入的臉，每一個細節都在夜色中發亮，招惹來一道道目光。
貪婪的。豔羨的。盤算著能從她身上扒下點什麼的。
斯薇特拉娜目不斜視，腳步不緊不慢，彷彿那些黏在身上的視線只是夏夜的蚊蟲，嗡嗡嗡的，煩是煩了點，但犯不上為這個動氣。
她只管往前走。
身後，某個陰影裡傳來壓低的竊竊私語，夾雜著幾聲意味不明的嗤笑。她聽見了，也假裝沒聽見。窮地方有窮地方的活法，她懂。
被盯上就被盯上吧，反正今晚被綁的那口氣還沒徹底消乾淨，誰先伸手，誰先試試。
斯薇特拉娜正走著，前方突然傳來一陣尖銳的罵聲。她腳步頓了頓，抬眼望去，一個破舊的屋簷下，一個女人正對著一個孩子破口大罵。那女人狀態極差，臉上斑駁潰爛，神情癲狂，手指幾乎要戳到那孩子的臉上。梅毒。晚期的那種。
那孩子生得極好看。一頭純白色的頭髮，在這片汙濁的夜色裡白得幾乎發光。一雙藍得透亮的眼睛，正死死咬著唇，既不求饒也不哭，就那麼硬撐著。那雙藍得透亮的眼睛裡盛滿了恐懼和……恨。漂亮得不像該出現在這種地方的人。
圍觀的人裡有人起鬨，也有人嘆氣。一個粗啞的男聲陰陽怪氣地飄過來：“榭花，這麼對你女兒，小心她哥哥回來找你算賬。”
那叫榭花的女人猛地轉過頭，瘋瘋癲癲地啐了一口：“我呸！都是養不熟的白眼狼！我當初為什麼要生下他們？！都怪他們！都怪這兩個討債的——！！”罵聲越來越尖銳，神情越來越扭曲。
人群發出竊笑，卻沒有一個人上前。
她越罵越瘋，手上的力道也更狠，揪著那頭白髮的根，把那小女孩拽得踉蹌了幾步。
斯薇特拉娜站在人群邊緣，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周圍那些看熱鬧的，有的在笑，有的在搖頭，有的竊竊私語“這瘋子又犯病了”，但沒有一個人上前攔一下。
她沉默了幾秒。然後，她抬起腳，不緊不慢地朝那圈子走了過去。
人群像被什麼東西撥開似的，自動往兩側讓了讓。
倒不是他們多有禮貌——是那個走近的女人讓人本能地想避一避。那不是羅生門河岸該出現的人。
竊竊私語聲低了下去。幾道原本黏在小女孩身上的貪婪目光，悄無聲息地移開了。
榭花還揪著那頭白髮沒鬆手，但動作頓了一下，渾濁的眼睛轉過來，落在斯薇特拉娜身上。她似乎想從這張陌生的臉上找出點什麼——有錢的客人？還是多管閒事的？
斯薇特拉娜沒看她。目光掠過那個瘋女人，落在那雙咬著牙硬撐的藍眼睛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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