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薇特拉娜正靠在樹幹上百無聊賴地看著葉子在那裡枯了綠、綠了枯，忽然聽見遠處傳來動靜。
不是一個人的腳步聲，是很多人。整齊的，有節奏的，像訓練有素的軍隊。
她沒動。甚至沒抬眼。
那隊兵馬從山道拐出來的時候，領頭的男人第一眼看見的不是樹上的女人，而是那棵樹。
那棵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反覆經歷西季的樹，嫩芽、舒展、枯黃、飄落、再發芽。一圈，又一圈，像被誰按下了迴圈播放鍵。
他猛地勒住馬。
身後的兵馬齊刷刷停下。沒人說話，沒人敢動。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棵樹上，然後順著樹幹往上，往上。
一個女人坐在樹枝上。
白色的長裙從枝椏間垂下來，裙襬拖得很長，在風裡輕輕晃。金色的紋路從她裸露的手臂上蜿蜒延伸，在陽光下泛著微光。赤足，腳踝上有細細的金環。頭髮是銀灰色的，有幾縷金色的挑染垂在臉側。
她沒看他們。
她甚至沒動。就那麼靠在樹幹上，一條腿屈著，手臂搭在膝蓋上，姿態慵懶得像一隻曬太陽的貓。
金色的眼眸半闔著，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陰影，目光落在遠處某個不知名的地方，像在看什麼，又像什麼都沒看。
領頭的男人嚥了口唾沫。
他是這個時代頂尖的大名之一，剛打完一場勝仗回來，手裡沾過血，刀下斬過人。他以為自己這輩子不會再有害怕這種情緒了。
但現在，他騎在馬上，仰頭看著樹上那個女人，後背一陣一陣地冒冷汗。
不是恐懼。是那種……螻蟻仰望天空時的本能反應。你知道那東西比你大，比你高，比你存在得更久遠，你不需要理解它，你只需要知道，你和它不在一個層面上。
神明嗎？
這個念頭從他腦子裡冒出來的時候，他自己都嚇了一跳。但看看那棵樹，看看那個女人身上不屬於凡間的紋路，看看她周身那種若有若無的、讓空氣都變得凝滯的氣息，他找不到別的詞。
他腦子裡開始飛速運轉。如果真的是神明……如果能得到神明的庇護……如果神明願意站在他這邊……
他翻身下馬，動作比平時快了不止一點。身後的將士們面面相覷，也跟著下了馬，跪了一地。
領頭的男人沒跪。他站在原地，仰頭看著樹上那個始終沒有看他的女人，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自我介紹，或者表達敬意，或者隨便什麼。
但那些話全堵在喉嚨裡，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因為那雙金色的眼眸終於動了。
斯薇特拉娜緩緩垂下目光，看向他。
只是看著他。沒有表情，沒有情緒，沒有任何“你有什麼事”的詢問。就像你低頭看了一眼腳邊的螞蟻，你知道它在，但你不覺得它跟你有任何關係。
那目光落下來的瞬間，領頭的男人覺得自己的心臟被人攥了一下。
你站在懸崖邊往下看時，忽然意識到自己有多渺小的感覺。不需要任何語言，不需要任何動作，光是存在本身，就足以讓凡人膝蓋發軟。
他的腦子徹底宕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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