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菀伸手替她拍了拍衣襬上沾的灰塵,語氣裡帶著一點促狹:“是來捉一隻看書看到忘了時辰的呆猴。”她說著,忽然想起了正事,“對了,阿璃,我差點忘了告訴你——我嫂嫂三日前遞過帖子,說今日要帶著糰子進宮來看我。我方才出來尋你的時候,她人應該已經到了坤翊宮了。”
李鈺眨了眨眼,隨即“啊”了一聲,想起來了:“是聽你說過這麼一樁。”她又想到什麼,眼睛一亮,“糰子也抱進來了?就是那個攥朕手指頭攥得緊緊的糯糰子?”
“嗯,嫂嫂在帖子裡特意說了,說糰子自從上次見了你,之後好幾日都格外乖巧,像是認得人似的。”崔菀說著,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李鈺立刻來了精神,方才看書時那股子沉靜專注的樣子一瞬便褪了去,整個人都鮮活起來:“那還等什麼?走,回去看小糰子。”她說著便拉住崔菀的手往樓梯口走,走了兩步又折返回去,將方才隨手塞進書架的那本書往裡推了推,推到了書脊被旁邊幾本書遮住的位置,這才放心地轉身。
崔菀站在樓梯口,將這個小動作盡收眼底,卻什麼也沒說。只是在李鈺走過來牽她手的時候,她下意識地回頭又看了一眼那排書架的方向。那本書被藏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角陳舊的封皮邊緣,連書名都看不見。崔菀收回目光,任由李鈺拉著她下了樓。
兩人出了藏書閣時,曹經正站在門廊下伸著脖子往裡頭張望,見了帝后忙躬身行禮。李鈺腳步飛快地往坤翊宮方向走,連儀仗都沒等,只帶了崔菀和曹經,萱兒幾個人。暮色將合未合,晚風終於送來了幾分涼意,吹得宮道兩旁的柳條輕輕拂動。李鈺走得太急,崔菀在後頭緊趕了幾步才跟上,笑著嗔了一句:“阿璃你慢些,糰子又不會跑了。”
李鈺這才放慢了些步子,回頭衝她一笑:“朕這不是想他了麼。那小東西軟乎乎的,笑起來像只小狐狸,比那些老狐狸大臣可愛多了。”
坤翊宮正殿內,盧芸正坐在下首的繡墩上,手裡端著一盞茶,姿態端莊卻透著幾分自家人不見外的鬆弛。她身側的嬤嬤懷裡抱著一個裹在藕荷色錦緞襁褓裡的嬰兒,那孩子正醒著,一雙黑葡萄似的眼珠子好奇地轉來轉去,打量著這座陌生又金碧輝煌的大殿。碧桃在一旁奉茶侍候,時不時偷偷朝襁褓裡瞟一眼,嘴角壓不住地往上翹。
帝后一前一後踏入殿門,殿內的眾人便齊齊起身行禮。盧芸放下茶盞,整了整衣襟,端端正正地福了一福:“臣婦盧氏參見陛下、皇后娘娘。”她身旁的嬤嬤也抱著孩子屈膝下去,那嬰兒倒有幾分靈性,竟也沒哭沒鬧,只咿咿呀呀地哼了兩聲。
“免禮免禮。”李鈺一擺手,目光卻已經飄向了嬤嬤懷中的襁褓,嘴上對盧芸道,“一家人不講這些虛禮,坐,都坐。”她說著自己在主位坐下,崔菀在她身旁落座。
盧芸是盧遠之女,崔伯安的妻子,崔菀的兄嫂,生得一張圓潤和氣的臉,笑起來眉眼彎彎,瞧著便是個性子爽利的人。她見李鈺的目光時不時往襁褓那邊飄,心裡便有了數,笑著對嬤嬤道:“將阿正抱近些給陛下瞧瞧。”又轉頭對李鈺說,“陛下不知,上回您同娘娘滿月宴來府上之後,臣婦便想著得空再帶孩子進宮來。這孩子也不知是不是認人,那日您抱過他之後,之後好幾日都安生得很,夜裡也不怎麼鬧覺了。今兒出府時路上還哭了一小段,結果一進宮門,他就不哭了,一路乖巧得不像話。”
李鈺聽得眉開眼笑,搓了搓手道:“朕能再抱抱他不?”
嬤嬤便上前兩步,微微蹲下身,開始耐心地教李鈺怎麼抱一個滿月不久的嬰孩:“陛下,您先用右手托住小公子的頭頸,左手自背後橫過去托住小屁股……對,要穩,但也不能太使勁……嗯,陛下做得極好。”嬤嬤的語氣裡帶著幾分驚歎,顯然是沒想到一個九五之尊抱起孩子來竟學得這樣認真又小心。
李鈺將那軟乎乎的一團小心翼翼地接入懷中時,整個人的神色都變了。她平日裡面上端肅或者慵懶,都帶著一層帝王慣有的從容,可此刻那層從容褪得乾乾淨淨,露出底下一片柔軟的、甚至有些笨拙的歡喜來。糰子被她抱在懷裡,那雙黑亮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轉了一圈,忽然咧開沒牙的小嘴,朝著李鈺“咯咯”笑了兩聲。李鈺頓時心都化了一半。
她抱著孩子,抬眼看著坐在對面的崔菀和盧芸,笑道:“你們說你們的家常話,不必管朕。朕跟小糰子說說話。”她說著低頭,對著懷裡的嬰孩,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輕到幾乎像是在自言自語的聲音唸叨起來:“小糰子,朕是你姑父,知道麼?你看那邊——”她微微側了側身,讓糰子的目光能順著看到崔菀的方向,“那是你皇后姑母,你瞧她多好看。你孃親正同她說話呢,咱們也說話,不打擾她們。”
她唸叨得極認真,一句一句的,像是在跟一個當真能聽懂話的大人交談。糰子在她懷裡揮舞著小拳頭,偶爾攥住她垂在胸前的一縷髮絲便不撒手,李鈺也不惱,由著他攥,還笑眯眯地誇他手勁兒大。
崔菀將這副模樣看在眼裡,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笑意。她掩著唇別過臉去,對盧芸道:“嫂嫂,咱們出去走走,讓陛下在這兒跟糰子玩會兒。”
盧芸自然也看到了,彎著嘴角站起身,跟崔菀一起出了殿門,沿著坤翊宮後殿外那條種了石榴樹的小徑慢慢走著。天邊最後一抹霞光正在紫灰色的雲層後緩緩熄滅。盧芸挽著崔菀的臂彎,輕聲道:“糰子的大名定了,叫崔正,是你兄長取的,取“守正不移”之意。父親也說這名字好,端正大氣。”
崔菀點了點頭:“正字好,聽著便踏實。”她頓了一下,又問,“我聽說這些日子南邊鋪子裡的生意有些週轉不靈,嫂嫂可還應付得來?”
盧芸笑著擺擺手:“不過是幾家綢緞莊的賬目壓了些時日,你兄長得空已經理清楚了,哪裡就到了應付不來的地步。府上一切都好,母親身子也硬朗,只是總唸叨你,說上次你回來也沒好好說上幾句話,儘讓陛下和父親在書房裡議事了。”
崔菀垂了垂眼,低聲道:“我也想著得空再回去看看……只是近來北邊軍務吃緊,陛下日日忙到很晚,我不便總往外跑。”
盧芸拍了拍她的手背,兩人又走了一段。暮色漸濃,盧芸忽然停下腳步,轉頭看著崔菀,聲音比方才低了些、也柔了些:“心兒,嫂嫂有句話,也不知當不當講。”
“嫂嫂但說無妨。”
盧芸微微笑了笑:“我今日瞧著陛下抱阿正的樣子,是真心的歡喜,那份歡喜騙不了人的。你們成婚也已三年了,雖說國事繁忙,可……”她斟酌了一下措辭,“可若是哪日你與陛下也能添個小皇子或小公主的,那便真正圓滿了。國公府上下、太后娘娘,想來都是盼著的。”
崔菀的耳根微微泛了紅。她沒有立刻接話,只是低下頭看著腳下被暮色染成淺灰色的青石小徑,過了好一會兒才輕聲道:“嫂嫂,不急的。陛下她……政務實在是繁重,北境那邊一刻也離不了人。再者,我與陛下都還年輕,往後的日子還長著呢。”
盧芸聽她這般說,便沒有再追問,只是笑著點點頭:“是嫂嫂多嘴了。走,該回去了,怕只怕陛下一個人抱著糰子,待會兒該手痠了。”
兩人相攜著往殿內走。邁過殿門時,崔菀的目光不自覺地落在李鈺身上——她正低頭逗弄懷裡的糰子,嘴角翹得高高的,眉眼間全是一派渾然天成的柔軟。那副模樣與下午在中政殿批摺子時那個眉頭緊鎖的帝王判若兩人,也與藏書閣裡捧著舊書唸唸有詞的孤獨身影截然不同。崔菀在門檻處停了半步,心裡忽然浮起藏書閣那一幕來——那本被李鈺慌亂中遮擋的書,那個被塞進書架深處的封面。
她收回目光,抬腳邁進了殿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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