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菀靜靜地聽著,沒有插話。她知道文熙此刻需要的不是安慰,只是一個能聽她說話的人。
“她從未離過哀家這麼久。”文熙繼續說,目光依舊落在窗外飄落的雪上,“從前她也在盛都周邊巡視過、駐過軍,但最多不過一兩個月便回來了。這一次……半年了。風雪、戰場、傷兵、流矢,她的書信裡一個字的險都沒有提過。哀家知道她是在逞強,越是報平安,越叫人心裡懸著。”
崔菀沉默了片刻,然後輕輕伸手覆在文熙的手背上。她的手微微發涼,骨節分明,上面已經有淡淡的老年斑。這雙手在深宮之中撐了三十餘年,撐過先帝朝的風雨、撐過李鈺登基之初的暗流、如今又在撐著對遠行女兒的無盡牽掛。
“母后,”崔菀的聲音不高,但很穩,“臣媳斗膽說一句。陛下只有從這皇城走出去,才能真正看見天下。”
文熙轉頭看她,鳳目中有一絲意外,隨後漸漸化成了某種複雜的、帶著感慨的柔軟。
崔菀繼續道:“臣媳從前也不太懂。總覺得御駕親征是冒險,是應該避免的事。可這半年來臣媳在中政殿上聽朝議、看摺子、替陛下守著後方,漸漸明白了一個道理——坐在宮城裡看山河輿圖,和站在狼牙關上親眼望著那片草原,是不一樣的。前者看見的是線條、是標識、是紙上談兵的得失;後者看見的是風沙、是血火、是千萬將士的生死、是那些歸順部落族長髮抖卻懇切的目光。陛下如今在北境做的那些事,懷柔也好、納降也好、甚至將來設立北境郡縣也好,若她不曾親身在那片土地上站過,這些事是做不成的。”
她停了停,聲音更輕了些:“臣媳知道母后擔心。臣媳也一樣擔心。可臣媳更知道,陛下這一趟北境之行,是必須要走的路。她是大盛的皇帝,她不能一輩子只坐在那座龍椅上聽人彙報山河萬里。她得自己去看看她的山河是什麼樣子的,她得用腳量一量、用手摸一摸、用她自己受的傷和流的血,去換一個真正屬於她的天下。”
文熙久久沒有說話。窗外的雪還在落,簌簌地打在窗欞上,將天地間的一切聲響都吸了進去,只餘下炭火細微的燃燒聲與兩人平穩的呼吸聲。過了很久,文熙終於輕輕吐出一口氣,那口氣在冬日暖融融的殿中化成一片看不見的白霧。
“心兒,”文熙開口,聲音有些輕、有些啞,“你比哀家以為的,更懂她。”
崔菀垂下眼簾,嘴角彎起一個極淺的弧度:“臣媳不敢說懂陛下,只是……臣媳嫁給了她,便要試著走進她的路上去看風景。”
文熙反手握住了崔菀的手,那雙手微涼卻有力。她望著窗外的雪,許久才輕聲道:“等過完年,哀家讓人往北境送些東西去。她那個性子,軍報上說什麼都好,實際上怕是連件厚實的冬衣都沒給自己備。玉蓉雖然細心,可鈺兒若不肯穿,玉蓉也拿她沒辦法。哀家親自挑幾件狐裘送去,你寫信時替哀家帶一句——就說若再不肯好好保暖,回頭回來了哀家拿家法伺候。”
崔菀忍不住“噗嗤”笑出來:“母后放心,這話臣媳一定帶到。陛下怕您怕得很,聽了保管乖乖添衣。”
文熙也笑了,笑著笑著眼底卻泛起一層極淡的水光。她很快端起茶盞飲了一口,將那層水光壓了下去,重新恢復了那個端莊自持的太后模樣。但崔菀看見了,她心中記下了——等到寫信給李鈺時,要告訴她母后很想她,比軍報上那些“一切安好”要多得多。
從儀和宮出來時已是申時,雪小了,天空依舊鉛灰,但隱約可見雲層深處透出些微亮。崔菀裹緊斗篷走在宮道上,腳下的雪被踩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她袖中揣著今早那封軍報的副本,上面李鈺的字跡她認得,那句“局勢漸穩,朕安”她也認得。可她知道,這六個字後面藏著的,是半年的風霜、箭傷、夜襲、雪原上的行軍與談判桌前的斡旋。
她走到坤翊宮門前時停住了腳步,回頭望著北方的天空。雪還在落,將整個盛都城籠罩在一片柔和的白色中,而更北的地方,那片她從未去過的草原上,她的阿璃正在用她想象不到的艱難方式,一步步走著她自己選擇的路。
“阿璃,”她在心中默默說,“路還長,你慢慢走,我在這裡看著路,替你把後頭的溝坎都填平了。”
她轉身邁進坤翊宮的門檻,身影沒入那片硃紅與白雪交織的深宮之中。而千里之外的狼牙關上,李鈺正站在城樓最高處,同樣望著南方。雪落在她的玄色大氅上,積了薄薄一層,她也沒有拂去,只是靜靜地望著那片看不見的盛都方向。
身後傳來腳步聲,曹經捧著一封剛從盛都送來的信:“陛下,皇后的信。”
李鈺接過來,拆開信封時手指微微發僵——凍的。但她顧不上暖手,急切地展開信紙。入目便是崔菀熟悉的字跡,開頭依舊是那句她百看不厭的“阿璃”。
信上寫了許多事:六局節慶籌備的瑣碎、太后同她說話的片段、盛都下了今冬第一場大雪、坤翊宮庭院中的老梅已經結了花苞。信的末尾,崔菀寫道:“母后讓我轉告你,若再不肯好好添衣,回頭回來了她拿家法伺候。另:海棠的枝頭已經冒了新芽,待你歸來時,應當正好開花。”
李鈺將信貼在胸口,那股從盛都傳來的、帶著墨香與爐火暖意的氣息,彷彿隔著千里也要將她裹住。她閉了閉眼,雪落在她的睫毛上,化成細碎的水珠。
“快了。”她輕聲說,“等開春,等北境徹底安定了,我就回去陪你看海棠。”
第71章 青翎羽,危機伏
安平十三年正月十六,北境的雪終於有了將歇的跡象。
朔風從金山深處席捲而來,裹著碎雪與冰碴,在狼牙關的城牆外盤旋嘶吼。城樓上的旌旗被凍成了僵硬的鐵片,旗角在風中互相撞擊,發出沉悶的咔咔聲。天際盡頭,鉛灰色的雲層裂開一道細縫,露出一線慘白的日光——那是連月大雪後第一次出現的晴光徵兆。可這晴光並未帶來暖意,反而讓雪原上一切嶙峋的輪廓都變得更加鋒利刺目。
李鈺站在中軍帳中,手中捏著一封剛剛送抵的密報。報信的是李鈺帶著的金鱗暗衛,他們在風雪中跋涉了整整兩天兩夜,從聯軍大營的方向繞道回來,靴子磨穿了底、手背凍得皸裂流血,可帶回的訊息讓李鈺的眉頭從展開信紙那一刻起便沒有鬆開過。
密報上只有寥寥數行字:“烏珠部可汗於三日前夜宴中被殺,其妹婿呼延烈假借獻酒之名於酒中下毒,又以防衛之名率親衛入帳斬殺可汗部眾。翌日晨,呼延烈召集烏珠、韃靼兩部頭領集會,當眾宣佈可汗‘暴病而亡’,自立為聯軍新帥。命其弟呼延灼連夜整兵待發,聯軍大營中現已升起呼延烈的狼頭黑旗。”
李鈺將密報看完,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遞給坐在下首的盧遠:“老將軍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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