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於,她緩緩合上了書,手指還壓著封面上那三個潦草的字,指腹微微用力。她沉默了很久,唇間終於逸出一句極輕的話:“這人的心思還當真是深呢。”
她將書放在那四本書的上面,一摞五冊都按原樣抱起來,蹲下身,仔細地放回書架底層的那個角落裡,一絲不苟地按原來的順序排好,她站起身時又低頭看了一眼那排被複原的書脊,確認看不出有人動過的痕跡,方才轉身朝樓梯口走去。
她下了樓,推開藏書閣的門時,碧桃正拿著團扇在廊下扇風,見崔菀出來便迎上來:“娘娘,您在裡面待了快一個時辰了,熱不熱?”
崔菀搖了搖頭,彎了彎唇角:“不熱,裡面涼快。”她的聲音聽起來和平時沒什麼兩樣,只是眼底那一層東西沉沉的。碧桃沒有察覺,只跟在崔菀身後沿著宮巷往回走。
回到坤翊宮時,正巧萱兒從小廚房裡出來,見了崔菀便笑道:“娘娘回來得巧,陛下方才傳了話,說午膳時過來用。御膳房剛送了幾樣新菜來,有娘娘愛吃的櫻桃肉和酸梅藕片,小廚房裡蒸著荷葉粉蒸肉呢。”
崔菀點了點頭,進殿換了身寬鬆些的常服,將髮間的金釵拔了,只簪了一根素銀簪子,對著銅鏡照了照,面上那層沉鬱的神色已經收拾得乾乾淨淨。片刻後李鈺便大步走了進來,一身玄色常服被日光曬得微微發燙,進門時帶進一股子熱烘烘的夏風。她一眼瞧見崔菀坐在窗下,原本被朝政塞得滿滿當當的眉眼便倏地鬆了開來,三步並作兩步走過去,挨著崔菀坐下,先長長地吁了一口氣。
“心兒,朕餓壞了。”李鈺靠著椅背,一副懶洋洋沒骨頭的模樣,與方才在中政殿端坐御前的帝王判若兩人,“聽說今日做了櫻桃肉?”
崔菀被她這副模樣惹得忍俊不禁,掩著嘴笑道:“陛下訊息倒靈通,連今日做了什麼都一清二楚。碧桃,擺膳吧。”
午膳就在偏殿的圓桌上擺了開來。都是清爽開胃的夏時菜色:櫻桃肉,酸梅藕片,荷葉粉蒸肉,還有一碗雞絲涼麵,萱兒又從小廚房裡端出兩碟小菜,一碟糟毛豆,一碟糖漬番茄,碟邊還綴了兩片薄荷葉。
李鈺一見那碟糖漬番茄便樂了:“萱兒,這是你做的?”
萱兒臉紅紅地點了點頭:“回陛下,是奴婢今早試著做的,娘娘說味道還行,便給陛下也端了一碟。”
李鈺夾了一顆送進嘴裡,番茄被糖漬得酸甜適中,冰涼涼的,暑氣頓時散了大半。她眯著眼誇了兩句,萱兒便紅著臉退下去了。殿內只餘李鈺和崔菀兩人對坐,窗外蟬鳴聒噪,殿內卻是一派難得的閒適。
崔菀替李鈺夾了一塊櫻桃肉放在她碗裡:“阿璃慢些吃,又沒人跟你搶。”語氣裡帶著三分嗔七分寵。
李鈺嚥下嘴裡的肉,笑嘻嘻地湊近了些:“有人跟朕搶啊。”
“誰?”
“那些摺子唄,天天堆在案上跟小山似的,恨不得把朕的時辰都吞了。也就只有在心兒這兒,才能安心吃一頓飯。”她說著又夾了一筷子涼麵,吃相雖不算文雅卻也不算粗魯,就是帶著一種孩子氣的滿足感。崔菀看著她的吃相,眼裡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嘴角翹著,自己也慢慢吃了起來。
李鈺吃著吃著便不老實起來,拿筷子尖虛虛地點了點崔菀面前的藕片:“心兒你那個讓朕嘗一片唄,朕覺得你那碟好像比朕這碟甜些。”
崔菀將碟子往她那邊推了推:“都是一鍋裡醃出來的,哪兒就分兩樣了。”她嘴上這麼說著,卻已經伸手夾了兩片藕放到李鈺碗裡。
李鈺得逞似的嘿嘿一笑,將藕片吃了,又意猶未盡地舔了舔嘴唇:“心兒喂的就是比朕自己夾的好吃。”
崔菀被她這番貧嘴逗得耳根微微泛了紅,別過臉去假裝看窗外,嘴角卻翹得更高了。李鈺看著她側臉的弧線,那份被朝政壓了一整個上午的沉鬱便像被風吹散的雲絮一樣,絲絲縷縷地化開了,眼底只剩下一層暖融融的、亮晶晶的東西。
用過午膳,李鈺讓曹經收了摺子下去,又吩咐萱兒和碧桃等人都退到外殿去,殿門輕輕合上了,裡間便只剩下她們兩個。殿內的冰鑑散著微弱的涼氣,日光透過半卷的竹簾在青磚地上投下一道一道細密的橫紋,隨著風輕輕晃動。
李鈺仰面躺在龍鳳榻上,伸了個大大的懶腰,撥出一口長氣:“真舒坦。朕真想就這麼躺著不起來了,誰愛批摺子誰批去。”
崔菀在榻邊坐下,伸手替她理了理被壓皺的衣襟,指尖不經意地擦過她的鎖骨。李鈺便像被點中了什麼機關似的,忽然翻身坐起來,湊近崔菀的臉,鼻尖幾乎碰著鼻尖:“心兒,你方才去藏書閣了?”
崔菀心裡微微一動,面上卻不動聲色,只笑著反問:“你怎麼知道的?”
“朕方才在廊下遇見碧桃,她說娘娘從藏書閣回來了,還誇娘娘耐得住熱。”李鈺說著,目光在崔菀臉上轉了一圈,見崔菀神色坦然,也沒什麼異樣,便放下了心,又靠回榻上,伸手將崔菀也拽得躺下來,兩人並排躺著,肩挨著肩。
崔菀側過身來看著她,李鈺也側過身,兩人面對面,呼吸近在咫尺。崔菀伸手碰了碰她眉間那道淡淡的紋,那是常年皺眉留下的痕跡。
李鈺捉住她的手,放在唇邊輕輕碰了一下,然後笑了一聲,她翻了個身將崔菀攬進懷裡,下巴抵在她發頂,聞著她髮間淡淡的香,心口那團纏繞了一整個早晨的躁鬱便徹底鬆了開來。崔菀窩在她懷裡沒有動,手指在她後背上有一下沒一下地划著,兩人都沒有說話,只有呼吸聲漸漸交疊在一起,淺的疊著深的,急促的裹著綿長的。
殿內安靜得能聽見冰鑑裡碎冰融化的那一點極細的滴答聲。可那安靜沒有持續太久,不知是誰先主動的,又或許兩人同時,交疊的身影在榻上輕輕地輾轉了一下,薄薄的中衣袖口滑落了一截,露出的腕骨在光影裡白得像一段凝住的月光。然後有一隻手探過去將床幔徹底放了下來,最後一線光被隔在了外頭,殿內只剩下朦朦朧朧的暗色,和若有若無的衣料窸窣聲,以及一聲極低的、含在喉間的笑。
征親駕,危之境北 章06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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