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璃人心上gl【完結+番外】》第185頁 殿內沉默了一瞬(1)

作者:癮子人生·11小時前

殿內沉默了一瞬,然後便像被砸開一個缺口的水壩,議論聲從各方湧了上來。兵部尚書裴瑜率先出列,拱手道:“陛下,當務之急有二。其一,徹查北境軍中內間之事,若證實有人與敵軍勾連,則需即刻肅清,以免後續再出變故。其二,狼牙關箭矢火油告急,須速調京畿武庫的儲備北運,刻不容緩。”

戶部尚書鄭揚也出列道:“裴大人所言極是。然北境沿線旱情未解,河道枯淺,陸路運輸耗時長、損耗大。臣以為,或可徵調沿途州府的民夫,分段接運,將京畿武庫的軍械以最快速度送至狼牙關。至於費用——”他頓了頓,“從戶部今年的預留賑災銀中先挪支一部分。”

李鈺點了點頭,尚未答話,昭勇將軍王起出列嗓門響亮:“陛下!臣以為調糧調械都是治標之策!呼延烈此番攻勢之猛前所未有,顯然是看準了我方主帥重傷、軍心不穩的時機。盧子韌雖將門之後,到底年輕,未經歷過真正的大仗。若呼延烈趁盧遠昏迷之際再發動一次總攻,狼牙關恐有失陷之危!北境一失,中原門戶洞開,後果不堪設想!”

此人一開口,朝堂上武將出身的幾位便紛紛附和。一位蓄著短髯的參將出列,聲如洪鐘:“臣附議!北境之危已不僅僅是糧道和軍械的事,更是士氣與主帥的事。盧將軍倒下後,三軍將士心中何嘗不惶恐?若朝廷不能即刻給前線一個定心丸,恐軍心動搖,不戰自潰!”

李鈺的目光在幾位武將臉上緩緩掃過,心裡已經大概猜到了他們接下來要說什麼。果然,那參將頓了一頓,猛地跪了下去,抱拳道:“臣斗膽請奏——請陛下御駕親征,親臨狼牙關以振軍心!”

這一聲落地,大殿內如同投下一塊巨石。短暫的死寂過後,立時便有幾人出列附和,多是武將和文官。翰林學士林一齣列道:“陛下,前朝也有帝王親征的先例,北境之危已到了社稷攸關的關頭,陛下御駕親臨,一則將士們見天子親至,必士氣大振;二則陛下可臨陣決斷,不受朝中遙制的掣肘。臣以為,此議可行。”

然而也有人當即表達了反對。閣老趙博顫巍巍地出列,語重心長道:“陛下萬萬不可!御駕親征非同兒戲,天子離京,後方空虛,若朝中有人趁機作亂,或敵軍聲東擊西、另闢蹊徑,則京畿危矣!再者——”他看了方才那幾位武將一眼,語氣裡帶著幾分不贊同的焦灼,“陛下從未真正上過戰場,前線刀劍無眼,若有閃失,國本動搖,誰來擔這千古之責?”

殿內立時分成兩派,各執一詞,爭論之聲漸漸升高。李鈺坐在上首,面色平靜如水,雙手擱在扶手上,指尖一下一下地輕輕叩著龍椅。她的目光在爭論的群臣間來回移動,最終停在了那個一直未出列的紫色身影上——定王李盛武。

李盛武站在班列中段,雙手攏在袖中,面色沉靜,目光低垂,聽著兩派爭得面紅耳赤,既不插話也不表態,直到殿內的爭論聲漸漸出現了反覆拉鋸的疲態,李鈺才開口:“定王,你始終未發一言。朕想聽聽你的看法。”

所有人的目光便齊刷刷地轉到了定王身上。

李盛武緩緩抬起頭,往前邁了一步出列,朝李鈺拱了拱手,聲音溫潤如常:“陛下,臣之所以遲遲未言,是因為臣心中也在反覆權衡。方才諸位大人的奏對,各有道理,臣都聽了,也都想了。”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殿內諸臣,然後重新落到李鈺面上:“北境之危,危在盧遠重傷、軍心浮動,危在糧械不繼、內間未清。而更深一層的危局在於——呼延烈此人用兵詭詐,此番攻勢之烈超乎往常,顯是算準了我朝北境將帥青黃不接的空檔。若朝廷只是調糧調械、派員查案,雖能緩解燃眉,卻不足以震懾敵膽。呼延烈見朝廷無雷霆手段,只會愈發猖獗,步步緊逼。”

他這番話平實穩重,沒有一句過激之辭,卻句句都踩在方才主戰派的論點上。幾位武將聽得頻頻點頭,連反對的趙博也面色微微凝重起來。

定王又道:“然而臣也理解方才幾位大人擔憂天子離京有後顧之憂。這確實不可不防。”他微微側身,朝李鈺的方向欠了欠身,“故臣以為,若陛下確有親征之意,則需做好幾項準備:其一,留可靠重臣坐鎮京城,總攬後方政務與糧械轉運,確保前線無後顧之憂;其二,陛下的親征儀仗須簡,不必大張旗鼓,以免敵軍提前預判路線設伏;其三——”他微微抬起眼,目光與李鈺在半空中輕輕一碰,“陛下若親至北境,則不可止於巡幸。需有一場真刀真槍的勝仗,方能真正振作軍心、懾服敵膽。否則,御駕空走一趟,反倒助長了敵軍的狂傲。”

他說完便垂下了眼簾,退回班列,姿態恭謹得像一個處處為社稷著想、為帝王分憂的忠臣。殿內安靜了片刻,然後幾位方才還在猶豫的官員便陸續出列附議定王之言,語氣比方才更篤定了些。方才反對的趙博張了張嘴,終究沒有再說什麼,只嘆了口氣退了回去。

李鈺看著李盛武退回班列的那個背影,袖中的手指輕輕攥了一下,又鬆開了。她面色不變,只是微微頷首道:“定王所言,持重周全。朕會認真考慮。”

她又掃了一眼階下諸臣:“其餘諸事,按方才議的章程先行辦起來。兵部即刻調撥京畿武庫的箭矢火油北上,戶部籌措民夫分段接運,刑部與樞密院各遣專員前往北境會同盧子韌徹查內間之事。至於御駕親征——”她的聲音沉了一沉,“容朕再思量三日。散朝。”

她起身從偏門退了出去,步子穩而快,冕冠上的旒珠在走動時輕輕晃動,撞出一片細碎的響聲。身後的殿門合攏時,她聽見殿內漸漸浮起的議論聲像潮水一樣湧上來,又被厚重的門板隔在了後面。她走在迴廊中,目光落在地面上被日光切割成明暗兩半的磚縫上,腳下生風,步子比平日快了許多。

李盛武在殿門處站了一會兒,與幾位圍上來附議的官員不鹹不淡地寒暄了幾句,然後便從容地踱出了太極殿。走在丹墀上的日頭底下時,他微微眯了眯眼,朝北邊的天際看了一眼——那裡仍是萬里無雲。他唇角的笑意淡到幾乎看不見,只低低地自語了半句:“該做的都做了。”然後便負著手,不緊不慢地往宮外走去,一路上的宮人內侍見他皆垂首避讓,那道紫色的身影在盛夏灼人的光裡顯得格外從容,像一柄收在鞘中、蓄勢已久的刀。

而坤翊宮內,崔菀正站在窗下望著庭院裡那幾棵被曬得懨懨的石榴樹。她已經聽說了今日朝上的事,碧桃從曹經那兒打探來的訊息雖不算詳盡,卻足以讓她拼湊出大致的輪廓。她手裡握著一柄團扇,有一下沒一下地扇著,目光落在遠處,不知在想什麼。直到聽見殿外傳來熟悉的腳步聲,她才轉過頭來。李鈺正大步走進來,面上的神色看不出喜怒,可崔菀太瞭解她了——她進門時沒有笑,步伐雖穩卻微微發硬,那便意味著心裡正翻騰著什麼沉甸甸的東西。

崔菀沒有問。她只是放下團扇,走過去,伸手替李鈺解了外袍的盤扣,又轉身去倒了一盞溫茶遞到她手裡。李鈺接過茶喝了一口,在窗邊坐下來,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聲音有些悶:“心兒,今日朝上許多人勸朕御駕親征。”

崔菀在她身旁坐下,沒有接話,只是靜靜地聽。

“定王也附議了。他說得很周全,言辭懇切,挑不出毛病。”李鈺將茶盞擱在案上,偏過頭看崔菀,“但朕總覺著,他太周全了。周全得像是早就把那些話備好了,只等著旁人先把臺子搭起來,他再順水推舟。”

崔菀的目光在李鈺臉上停了一瞬,然後她垂下眼,伸手覆上李鈺的手背,指尖輕輕撫過她指節上那枚白玉扳指。她沒有說關於定王的話,也沒有說關於朝堂的事,只是輕聲問了一句:“阿璃,你自己想去嗎?”

李鈺沉默了很久。她望著窗外那片白得刺眼的天空,眼底的光明滅不定,像是在那一片虛無的藍色裡尋找一個答案。過了許久,她才慢慢開口:“朕說不清。朕知道那是一個辦法,而且可能是眼下最快見效的辦法。可朕也知道,這一步踏出去,就沒有回頭路了。朕一旦到了北境,就必須贏。輸了,便什麼都完了。”

崔菀將她的手握緊了一些,掌心貼著掌心,把李鈺從那些沉甸甸的思慮中輕輕拉了一把。她沒有說什麼“不要緊”或者“會贏的”之類的話,因為她知道那些話輕飄飄的,撐不起北境的戰事和狼牙關下的萬鈞重壓。她只是安靜地陪著。

兩人就這麼坐在窗下,過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日影從東牆移到了西牆,李鈺才長長地撥出一口氣,將頭靠在了崔菀的肩上。崔菀伸手攏了攏她散落的碎髮。

而在北境狼牙關上,盧子韌正站在城頭,望著關外那一片綿延的敵軍營帳,和遠處地平線上被夕陽燒成鐵鏽色的荒野。他的鎧甲上還沾著父親的血跡——三日前盧遠昏迷時,是他親手將父親從城頭背下來的。那個自幼教他騎馬射箭、被邊關將士稱作“鐵脊樑”的男人,此刻正躺在營帳中高燒不退,面色灰敗,盧子韌握緊了腰間的佩劍,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他知道朝廷的援軍和補給正在路上,他也知道軍中那根隱形的線還在暗處遊走,伺機再咬一口。但他更知道,他身後是狼牙關,關後是千萬百姓和中原的土地。他不能退,也退無可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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