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鈺張了張口。喉嚨幹得像砂紙,發出的只是幾絲破碎的氣音。玉蓉立時會意,轉身從矮几上端過溫水,小銀匙舀了一勺,送到她唇邊。水溫剛好,不燙不涼。一勺接一勺,不疾不徐地喂下去。水潤過喉頭的瞬間,李鈺覺得那條被火燒過的嗓子總算活了過來。
“外頭……怎麼樣了?”她的聲音還是啞的,但勉強能聽出字句了。
“還在打。”玉蓉放下銀盞,將手邊的藥缽收拾了一下,動作很輕,聲音也平,“盧老將軍在東牆壓陣,盧副將在西牆。敵軍攻勢沒有斷過,前頭一波退下去,後頭馬上補上來,像是鐵了心要趁今夜破城。但關牆還在我們手裡,千斤閘放下去半幅,把他們卡在外頭了。”
李鈺閉了閉眼。她強迫自己調動思緒,判斷昏迷了多久、戰局處在什麼階段、敵軍是否已經突破了外圍防線、自己的將領們傷亡如何——可思緒剛一轉,左肩就跟著抽痛起來,痛得她眼前一陣發白。那種痛從骨面往上返的脹痛,牽扯著整條左臂的筋脈,連帶著她半個後背都僵成了一塊石板。她用力咬住下唇,把那陣眩暈硬生生咽回腹中,才開口問:“多久?”
“兩個時辰。”玉蓉一邊回話,一邊從藥箱裡取出一隻新的青瓷小瓶,拔開塞子倒出兩粒硃紅色的藥丸,放在掌心遞到李鈺嘴邊,“陛下先把藥服了。這丸以硃砂、血竭、犀角三味為主,能壓制餘毒擴散。等戰事平定一些,我再重新換藥,把創口裡的殘毒徹底清乾淨。”
李鈺就著她的手含了藥,溫水送下去。兩粒藥丸順著喉嚨滑入腹中,片刻之後一股溫熱從小腹升起,緩緩向四肢蔓延開來,肩上的鈍痛並沒有因此減輕多少,但她的意識確實比剛才清楚了些,至少能看清帳頂那根橫樑上的木紋了,看清了燭火在帳壁上投出的搖曳光影,也看清了玉蓉袖口處洇著的那一小片深色水漬——大約是清洗刮刀時濺上去的。
“扶朕起來。”她說。
“不行。”玉蓉頭也不抬,正將用過的銀針一枚一枚擦拭乾淨放回針囊,“創口剛止住血,陛下若是起身牽動了肩胛的筋肉,箭傷入骨的位置會再次裂開。到時候別說養三個月,半年都未必能好。我隨陛下御駕親征,首要職責便是保陛下無恙。您在榻上躺著,有什麼事吩咐我去辦就是了。”
李鈺沉默了一瞬。她知道玉蓉說的是實話,可帳外每隔一陣便傳來的撞門聲、箭矢破空的尖嘯聲、還有兵卒們嘶啞的喊殺聲——這一切無時無刻不在提醒她,她不能就這麼躺著。
“那你去把盧老將軍請進來。還有,”她頓了頓,“曹經呢?”
“曹總管去給您熬藥了。”玉蓉將針囊收好,起身正了正衣袍,走到帳簾邊,掀開一條縫對外頭低聲吩咐了幾句。帳簾落下時,帶進來一陣裹著沙塵和硝煙的夜風,燭火猛晃了晃,在帳壁上拖出長長短短的影子。片刻之後,盧遠被兩名親兵攙著走了進來。
老將軍的臉色更差了些。顴骨上的蠟黃幾乎透出皮下青白的血管,兩頰凹陷下去,像一隻被風乾了多年的舊皮囊。但一雙眼睛還是亮的,濁而不渾,像兩盞快要燃盡卻始終不肯熄滅的舊燈。他被扶著坐到榻邊的矮凳上時,李鈺注意到他的手在微微發抖——不是害怕,而是體力耗盡了之後的自然戰慄,連他自己大約都控制不住。
她心頭一緊,幾乎就要撐著坐起來,被玉蓉一個眼風按了回去。玉蓉什麼話也沒說,只是往她傷處那隻手輕輕壓了一下,力道不重卻不容違逆。
“老將軍,”李鈺躺在榻上,只能偏頭看向盧遠的位置,“關外的情況如何?敵軍到底有多少人?”
盧遠喘勻了一口氣才開口。他說話時嗓音比平日沉了許多:“回陛下,合部敵軍仍在增援。據方才最新的斥候回報,敵軍總兵力已不低於五萬,七八個部落的旗號,以韃靼部為先鋒主力,合軍諸部隨後壓陣。陣型鋪得很開,東西兩牆同時施壓,北面還留了一支遊騎預備,像是隨時要截我們的退路。三號倉被劫的糧草臣讓人估算過,大約夠他們再撐七八日。他們攻得急,但陣腳不亂,攻城梯隊輪換上陣,前隊退後隊補,間隙咬得很死,不像臨時拼湊的烏合之眾。”
有章法。三個字像一根淬了冷的銀針,扎進李鈺的思緒深處。敵軍能在內應配合下精準地劫走三號倉的糧草,又能在她調整防務後第三日恰到好處地發動總攻——這一切說明整件事從呼延烈佯裝撤退開始,就是一套環環相扣的棋局。每一著都算準了她的預判,每一步都有人把訊息從狼牙關的牆內遞出去。
“內線。”李鈺低聲說,聲音裡帶著餘毒未清的低啞,“關內一定有內線,而且地位不低。”
“陛下聖明。”盧遠接過了她的話頭,枯瘦的手指搭在膝上,微微收攏了幾分,“臣初醒之時,犬子子韌便已將近日關內各營異動悉數告知於臣。三號倉被劫之事,他早就疑心是內應作祟,只是怕打草驚蛇,才按兵不動、暗中觀察。如今看來,這內線恐怕不止一條。訊息傳遞是一處——關牆外圍巡邏路線的空檔,對方摸得一清二楚;囤糧倉的位置和輪值時辰是另一處——若非軍中可接觸中高階輿圖與糧冊之人,關外的合軍不可能把時機踩得如此精準。臣懷疑,潛入我軍內部的,恐怕是一個聯絡網,而非孤身一人。”
李鈺聽著,左手食指在被褥上輕輕叩了兩下。這個動作是她思考時的習慣,哪怕此刻左臂被繃帶固定在胸前動彈不得,指節仍然下意識地動了動。盧遠說的每一條都與她心中所想嚴絲合縫地扣在一起,但她要的不僅僅是確認判斷,還有破局的路。
“老將軍所言與朕想到了一處。”她微微側過頭來,燭火在她側臉上投下明滅的光影,“朕這裡有一策——”
她說著身子微微前傾。只這麼一個幅度不大的動作,左肩傷口處便被牽扯出一絲鈍痛,像是有人把一根燒紅的鐵絲順著骨頭縫往裡又推了半寸。李鈺的呼吸驟然一頓,額角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她本能地咬住了後槽牙,那聲悶哼被她硬生生咽回了喉嚨裡,只在唇角留下一道極短暫的抿緊。
“陛下。”玉蓉眉頭一皺,已經往前邁了半步。她手裡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隻小銀盒,蓋子半開,裡面是調好的止痛藥膏,隨時準備敷上去的模樣。但盧遠在場,她到底沒有當著外人的面說什麼,只是將那隻銀盒悄悄擱在了榻邊的矮几上,讓李鈺餘光能夠看到的位置。
盧遠自然注意到了這番動靜。他的目光在李鈺肩頭洇出暗色的繃帶處停了一瞬,隨即移開,神情中多了一絲鄭重。他撐著矮凳扶手緩緩站起身,雖然動作吃力,脊背卻挺得很直。
“陛下安心養傷,”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沉穩,“退敵之事,交給臣與諸位將領便是。臣雖負傷,但這副殘軀還撐得住幾日幾夜。只要臣一息尚存,必捍我大盛山河,不教他們踏我國土半分。”
“好。”李鈺沒有多說。她信盧遠,就像信自己的左手與右手。北境二十多年來,盧遠守在狼牙關的風雪裡,把每一道關牆、每一處垛口、每一條溝壑都摸得比自己的掌紋還清楚。有他在,狼牙關的骨頭是硬的。
“陛下,”盧遠重新坐下,話鋒一轉,“臣方才有句話沒有說完。那甕中捉鱉之計,臣心中已有成算。當務之急是現下關外五萬合軍攻勢猛烈,我們兵力軍械雖優於對方,可囤糧倉被劫被燒之後,餘糧已經不足三成。十二萬大軍的吃用,臣粗略盤算過,若是緊著些縮減軍糧份額、摻些野菜粗糠進去,最多隻能撐十日。可一旦縮減軍糧,將士們腹中空空、寒氣入骨,守城時手腳發軟,軍心士氣必然受挫。這是最要命的軟肋。”
李鈺安靜地聽著,右手指尖在被褥上無意識地畫著什麼——那是北境各州府的地形方位,在她的腦子裡翻來覆去轉過千百遍的一條補給線。盧遠的分析將她心中那個模糊的輪廓推到了明處,她順著那條線一路推演下去:狼牙關距最近的大州平朔有三百里,官道雖然平坦但多為山路,運糧車隊日夜兼程最快也要四日;若是從盛都走漕運水路調糧,順流而下走七百里河道,最快也要七到八日;這還不算往盛都遞摺子、朝堂各部籌措、裝船起運所耗費的時日。狼牙關的將士們等不了那麼久,她不能讓那些守在關牆上的大盛兵卒挨著餓替她禦敵守國門。
“老將軍,”她開口時已經理清了思路,語調雖然因傷而略顯斷續,但每一個字都穩得像釘入木中的鐵釘,“朕不下令從盛都調糧。太遠了,來不及。朕欲下令命鄰近各州府三日內各籌措規定數額的軍糧,就近運往狼牙關。朝廷可減未來兩年賦稅三成,算作補償各州府借糧的虧空。你再親自向盛都上奏,說明北境戰況緊急,請朝廷批准此項徵糧之策。只是有一條——”她停了停,抬眸看向盧遠,“摺子上需掩去朕受傷之事。你只寫朕在關內坐鎮排程,一切無恙。朕會在你的摺子上再加蓋硃筆御批和隨身璽印,如此一來,朝中即便有人生疑,看見這兩樣東西,也只能照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