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鈺在城樓上從清晨站到了日暮。玄色大氅被箭矢劃破了數處,左臂上那道昨日被箭擦過的負傷位置又滲出了淡淡血跡,被她用護臂牢牢按住沒有讓人發現。她看著關外那片黑壓壓的敵軍陣列,看著他們一波波衝上來又一波波退下去,如同潮水拍打礁石一般不知疲倦。這種打法她看得分明——呼延烈並不是想在一兩日內破城,他在用連續的輪番攻勢消耗狼牙關守軍的體力與士氣。今日退下去的是箭隊,明日換鐵騎上來;後日鐵騎退下,又換成步卒架雲梯。如此迴圈往復,守軍要始終維持在高度的戒備與應戰狀態中,不出十日便會從精神到體力雙雙枯竭。
“疲兵之策。”盧遠在她身旁低聲道,老將軍的聲音帶著沙啞,顯然這幾日的連續作戰也讓他的身體有些吃不消了,“呼延烈這是要跟咱們拼消耗。除去撤走的幾個部落兵力,他們的人仍有七八萬之眾,,損耗得起,咱們調去了一部分兵力穩住後方供給與防駐,如今關內守軍與之相當,經不起這樣日夜不停地消磨。”
李鈺微微頷首,目光仍鎖著遠處那面狼頭黑旗。旗幟在暮色中獵獵翻卷,旗下那道端坐馬背的身影已經連續兩日巋然不動地遠觀著戰局。呼延烈在親自督陣,他就像一頭匍匐在暗處的狼,等著獵物露出破綻的那一刻。
“傳令下去,”李鈺沉聲道,“今夜讓將士們輪班休息,不必全員上城。城牆上保留半數守軍即可,另外半數下城休整。明日若敵軍再攻,換休整好的那一批上來。”
盧遠抱拳應了,又低聲問:“陛下,老臣看今日敵軍前鋒的勢頭比昨日更猛。若明日他們當真換了鐵騎主力來衝城,咱們的滾石擂木恐怕不多了。”
“朕知道。”李鈺轉身走向城樓樓梯,“老將軍,讓仲遠來中軍帳。朕有要事相商。”
戌時三刻,中軍帳中的炭火燒得比往日更旺。簾幕四角都壓了重物,帳內熱氣與帳外寒風隔絕開來,形成一個狹小而封閉的空間。李鈺坐在案後,盧遠與崔仲遠分坐兩側,三人的身影被燭火投在帳壁上,重重疊疊地交在一處。
案上攤著那幅被反覆圈畫的北境輿圖,旁邊還多了一張紙——那是李鈺今日在城樓上趁交戰的間隙親手繪製的陣圖。圖上以墨線勾勒出狼牙關外的地形起伏,標註了聯軍這幾日輪番攻城的兵種輪換規律,以及各段城牆承受攻擊的強度差異。
崔仲遠的肩傷包紮得嚴實,用布帶將左臂固定在胸前,臉色雖還有些蒼白,但精神已經恢復了大半。他俯身盯著那張陣圖看了許久,忽然抬手指向圖上一處標著“西側缺口”的位置:“陛下,臣有個不成熟的想法。這幾日聯軍的攻勢主要集中在正面和東側城段,西側的兵力明顯薄弱。雖然那邊的地形不利於大規模列陣,但若咱們從西側派出小股精銳迂迴至聯軍後方,是否能切斷他們的補給線?”
盧遠搖頭:“西側地形狹窄崎嶇,大隊騎兵無法透過。若只派小股兵力,即便切斷補給也只能起到騷擾作用,無法從根本上改變戰局。”
李鈺沉默了片刻,然後伸出手指在輿圖上聯軍中軍大帳的位置重重一點:“若咱們的目標不是補給線呢?若是聯軍中軍本身呢?”
盧遠與崔仲遠同時抬頭,望向李鈺。她緩緩道:“呼延烈此人謹慎多疑,至今仍不肯親自壓上陣前,只是遠遠督戰。但朕注意到,他每日酉時前後都會策馬靠近城下約一里處觀察城牆上的部署——那是他巡視戰場的固定路線。每日如此,從未更改。”
崔仲遠眼中驟然亮起:“陛下的意思是……”
“擒賊先擒王。”李鈺的聲音不高,卻每個字都像錘子砸在鐵砧上,“呼延烈如今是聯軍的主心骨,他若倒了,聯軍計程車氣便會瞬間崩塌。朕要以自身為餌,將他引到陣前交鋒。他既然一直在等朕露出破綻,朕便給他一個‘破綻’。”
盧遠猛地坐直了身體,臉上的皺紋因緊張而擰得更深:“陛下!這太冒險了!呼延烈能弒主篡位,此人絕非尋常莽夫。以自身為餌若是出了半分差池……”
“朕知道風險。”李鈺打斷了他,目光沉穩而篤定,“但這是目前最快、最有效的方式。若繼續這樣被他們輪番消耗下去,不出十日守軍便會疲敝不堪,屆時呼延烈再發動總攻,咱們連還手之力都沒有。與其坐以待斃,不如主動設局。”
她將那張親手繪製的陣圖推到兩人面前,指尖點了點圖上的幾處標註:“朕已經想好了陣法。以狼牙關正門外的開闊地為戰場,將精銳騎兵分為八隊,按八卦方位佈陣。正北為‘休門’,西北為‘開門’,這兩處留作缺口,看似是破綻實則內有伏兵。正南為‘死門’,正西為‘驚門’,這兩處布重兵。呼延烈若追擊朕至陣中,朕便率親衛從‘休門’入陣,引他跟進。待他深入陣心後,八隊同時轉向圍攏,以變幻之勢將其困於陣中。”
崔仲遠聽得入神,補充道:“那呼延灼若是帶人來救呢?”
“所以要有人阻他。”李鈺的目光落在盧遠身上,“老將軍,你率一支精騎埋伏在東側坡地之後,等呼延灼的援軍衝入陣中時,你便從側翼殺出,以截擊之勢阻斷他與呼延烈的匯合。不必戀戰,只要將他的救援之勢切斷一刻鐘,朕這邊便足夠將呼延烈拿下。”
盧遠沉吟良久,終於緩緩點頭:“陛下此計環環相扣,老臣細想之下確實可行。只是……陛下與呼延烈正面交鋒時,此人力大無窮,老臣看他那日在陣前單手便能舉起數百斤的擂木。陛下雖然武藝精熟,但若硬碰硬對力,恐怕……”
“朕不與他比力氣。”李鈺微微彎了彎唇角,笑意裡帶著一絲只有她自己知道的篤定,“朕自有辦法對付他。”
崔仲遠看看李鈺又看看盧遠,忽然從袖中取出一卷羊皮紙展開來:“陛下,臣倒是有個東西或許能幫上忙。這是臣在北境三年間跟草原上的獵人學的——獵熊的時候不能跟熊比力氣,但有一種繩套,趁熊撲來時套住它的前足,用巧勁一拽便能將它拉翻在地。臣照那個法子改制了一副袖中索,用精鋼編的細鏈,極輕極韌,藏在袖中不露痕跡。若陛下與呼延烈近身交鋒時趁其不備打出此索,纏住他的兵器或馬腿……”
李鈺接過那捲羊皮紙細看,上面畫著一副精巧的袖索構造圖,還標註了使用時的角度與力道。她看了片刻,眉頭微微舒展:“這東西朕用得著。仲遠,你立了一功。”
崔仲遠嘿嘿一笑,被誇得有些不好意思,卻又正色道:“陛下,臣還有一個請求——讓臣帶一隊人藏在陣中南側,若呼延烈逃出包圍圈,臣便從側翼攔截。臣雖然傷了左臂,但右手還能提刀。”
李鈺看了他一眼,目光中有片刻的柔軟,隨即點了頭:“準。但若傷勢發作不許硬撐,朕需要活著的你替你姐姐看著北境。”
三人又在陣圖前商議了半個多時辰,將每一步的細節反覆推敲確認。陣勢如何切換、各隊之間的旗號如何聯絡、誘敵的路線如何根據呼延烈的追擊速度調整、萬一出現意外時如何收攏回撤……每一個環節都被拆碎了揉開了,直到三人都覺得再無可補之處方才散了帳。
崔仲遠最後一個離開。他走到帳門處時回頭看了一眼,李鈺仍坐在案前,燭火將她的側影投在帳壁上,孤零零一道,卻挺直得彷彿撐著一整座山。他忽然有些理解了姐姐當初為什麼願意將一生託付給這個人——不是因為這個人是皇帝,而是因為他是那個在所有人都覺得該退的時候還會往前再邁一步的人。
接下來的兩日,狼牙關的防守策略悄然發生了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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