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菀伸手將自己那張標註了時間線的紙也並排放到那幅連線圖旁邊,然後收回了手擱在膝上:“那這段時間你我便各自把各自那部分盯好了。我替你把宮裡該穩住的穩住,你在外面該動的動。”她說著微微側過身來看向李鈺,那雙眼尾微彎的眸子裡有一種浸透了的笑意。”
第85章 遲則生變
暮春的盛都,日子一天比一天長起來。坤翊宮庭院中那株海棠樹上的花已經落了大半,青石地面上鋪了薄薄一層淡粉色的花瓣,枝頭新抽的葉子倒是愈發濃密了,綠油油的一片,在暖風中發出細碎的聲響,像無數只小手在輕輕拍著掌。
李鈺將最後一批明日早朝要用的摺子批完擱下時,窗外暮色正從淺金漸次過渡到暖橘色。她靠著椅背伸了個懶腰,肩背的骨節發出兩聲細小的咔嗒響,整個人便歪進了椅子裡。崔菀坐在窗下的繡墩上,手裡捧著一盞剛沏好的春茶,正對著窗臺上那盆新移栽的薄荷葉出神,聽見她那邊沒了批摺子的動靜便側過頭來,目光在她那張被暮光照得半明半暗的臉上停了片刻。
:“批完了?”
李鈺在椅子裡動了動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聲音帶著一種辦完事後的慵懶:“嗯,明日早朝的事都理好了,剩下的都是些照章批覆的尋常政務,明日讓蕭恆看著處理就行。”她說著朝崔菀招了招手。崔菀從繡墩上起身走過來,在她椅子扶手邊上站定了,低頭看著她歪在椅子裡仰面望過來的模樣,覺得她此刻的神情跟白日里在御書房批摺子時判若兩人。
:“你起來走走,坐了一整日了。”崔菀伸手去拉她的胳膊。
李鈺順著她拉的力道從椅子裡站起來,站直之後晃了晃脖子,然後將崔菀的手反握住了。那隻手被她握著暖了一瞬,便被她牽著往庭院中走。廊下的宮燈已經亮了幾盞,暖黃的光照在青磚地上,將兩人並肩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沿著鵝卵石小徑走到海棠樹下時,李鈺停住了腳步,仰頭看著那些在暮光中顫動的葉片。
:“過幾日這樹上的花便要落盡了。”她伸手接住一片恰好飄下來的花瓣,託在掌心裡看了看,又遞到崔菀面前,“你看,邊緣都焦了,就剩中間這一點還是粉的。”
崔菀低頭看著她掌心裡那片捲了邊的花瓣,沒有接,只是伸手覆在她掌心上面,將那片花瓣夾在兩個人手掌之間。掌心貼著掌心,花瓣薄薄一層隔著,觸感微涼卻柔軟。李鈺被她這個動作弄得手心有些發癢,隨即彎了彎嘴角,將手反過來與她十指交扣,那片花瓣便從兩個人交疊的指縫間飄落下去,落在地上那層花瓣毯子裡混作一團。
她們就這麼站在海棠樹下握了一會兒手。暮光落在兩人肩頭,晚風從廊下穿過,帶起裙襬輕拂腳踝的細響。崔菀先鬆開了手,轉身往殿內走,走出兩步又回頭看了她一眼:“進來吧,晚上風要涼了。”
李鈺眼中一亮,隨後跟在她身後進了殿。晚膳已經擺好了,桌上幾碟菜都還冒著熱氣。碧桃替兩人布了碗筷便退了出去。李鈺夾了一筷子清炒春筍送進嘴裡慢慢嚼了,然後忽然道:“第二趟車估計還要等多久?”
崔菀替她盛了半碗湯放在她手邊,搖了搖頭:“暗哨那邊還沒有訊息。按上一次的間隔推算,應該還要五六日。但這種事說不準,對方若察覺到什麼風聲,說不定會提前或押後。”
李鈺低頭喝了一口湯,沒有再追問。兩個人安安靜靜地吃完了晚膳,侍女們進來撤了碗碟,又換上一壺溫熱的陳皮茶。李鈺靠在椅背上端著茶盞慢慢喝著,目光落在殿門口那道被夜風輕輕拂動的門簾上,像是在想什麼。崔菀坐在她旁邊沒有出聲,偶爾抬眼看一看她,偶爾低頭抿一口自己杯中的茶。
過了好一會兒李鈺放下了茶盞,轉頭看向崔菀,開口時聲音比方才在樹下時更輕了一些:“今夜沒什麼事了。明日早朝也不必去,難得傍晚時間空著,待會兒陪我去個地方。”
崔菀將最後一口茶喝完放下杯子,用帕子按了按唇角:“去哪?”
:“後罩房那間書房。”李鈺站起身,伸手去牽她的手,“理那些東西的時候我忽然想起來,最後那張連線圖上有兩條線我畫的時候覺得連上了,這會兒再想想,好像中間還缺了一小段。你陪我再去順一遍。”
崔菀由她牽著站起身來。兩個人一前一後穿過正殿通往後罩房的廊道,廊下的燈火將她們的影子投在兩側的牆壁上,忽長忽短。後罩房那間小書房裡還保持著她們整理過的模樣,案面上的東西被歸攏整齊了,那隻紫檀木匣端端正正地擺在正中,蓋子合著。李鈺走過去將匣蓋開啟,取出那張她親手畫的連線圖攤在案面上,又翻出鄧策的底單和呼延烈的供述並排放好。崔菀在她旁邊坐下來,湊近了看她手指點著的那幾處位置。
:“這裡,”李鈺指著連線圖上從京畿兵庫通往定州的一條箭頭線,“從兵庫到定州,中間經過了幾個轉運節點,鄧策的底單上都有記錄,每一條都對得上。但從定州往北境去的那段路,呼延烈的供述裡只寫了有人定期送進來,沒有具體說每次是從哪個方向哪條路送進來的。當時覺得缺了中間這一段不算什麼,只要兩端對上了便成。可方才在院中站了一會兒忽然想起一件事來,若定王同時往定州和北境兩頭髮貨,那這條從定州往北境去的路應當也是一條固定的線路,而且極有可能跟李環那輛青篷馬車進山的路是同一方向。因為陳記藥號的人既然能在定州與盛都之間跑,同樣也能在定州與北境之間跑。若這個推斷成立,那這條路線上應該也有和鄧策底單上類似的轉運記錄。”
崔菀聽著她說著,目光在連線圖和鄧策底單之間來回移了一遍。然後她伸手從匣中取出另外一疊紙,那是文瑞上次送來的探查記錄中關於北境戰場周邊地形和道路的筆記。她翻了幾頁,停在其中一張上,上面用炭筆潦草地畫了幾條道路走向和標註了沿途的村鎮名稱。她將那張紙攤到李鈺面前,指尖點著其中一條從定州方向延伸向北的虛線標註:“阿璃你看這裡,承恩公的人記錄過這條道,說沿途有車馬通行的痕跡,但當地縣誌上並沒有這條路的正式名稱。他當時以為只是一條獵人踩出來的野路,沒有深究。但從方位上看,這條路恰好從兩州交界的那片山林北側穿出,一直通往北境草原方向。如果陳記藥號運送兵器用的是這條路,那它正好能和呼延烈供述中有人定期送進來的敘述對上。”
李鈺的目光順著那條虛線標記緩緩移動,交界處一路向北,越過兩個標註著小鎮名的點,最終消失在紙頁邊緣的空白處。她將那張紙和連線圖並排放著,看了好一會兒沒有做聲。窗外夜色已經全黑了,廊簷下的燈火將兩個人的影子投在案面上,重疊在一起。
:“如果這條野路確實是定州往北境運送兵器的路線,”李鈺終於開口,聲音比方才低了一些,“那咱們手裡的那條鏈子便又多了一環。定州擴軍申請是起始端,鄧策底單記錄的是兵庫流出端,呼延烈供述的是北境接收端,而舅舅探查出的這條野路,則是中間的輸送段。四個環節,每一環都有對應的證據,整條鏈子從起始到終結的所有介面全部閉合了。”
崔菀聽她說完這句話,抬眼看了看李鈺的神色。她面上沒有什麼特別的表情,只是手指按在那張炭筆草圖的虛線邊緣上,指腹反覆摩挲著那條線走過的路徑。崔菀沒有開口打斷她的思路,安靜地坐在她旁邊等著,偶爾低頭看一看案面上攤開的那些紙張。
過了好一陣子李鈺才抬起頭來,將那幾張紙仔細收好放回匣中,合上蓋子時手指在匣面上停了一下,然後起身將小書房裡的燈吹熄了兩盞只留了一盞。光線暗下去之後窗外的月光便顯得格外分明,透過窗紗在案面上投下一片銀白的光暈。她站在窗邊望著窗外庭中的樹影出了片刻神,然後轉過身來看著崔菀,在月光與燈火的交界處,她的面容被兩種光揉在一起,像是被什麼無形的力道揉得柔和了許多。
:“心兒明日有沒有什麼要緊的事?”她忽然問。
崔菀搖了搖頭:“各司局的條陳都處理過了,旁的事也都是日常的,沒有什麼非我不可的急務。怎麼了?”
李鈺從窗邊走回來,在她面前站定了。她低頭看著崔菀仰起來的臉,目光在她眉眼間停留了一會兒,然後伸出手來攏了攏她耳側的碎髮,指尖擦過她的耳廓時帶著一點微涼的觸感。她道:“明日出城一趟,去西郊的暖泉山莊。一個白日就回來了。”
暖泉山莊是皇家在北郊的一處別院,依著一脈溫泉建的小行宮,有湯池有花圃,從前李鈺偶爾會帶著她去那裡待上一兩日避暑消閒。但自從北境開戰以來那處地方便再沒去過了。“怎麼忽然想起去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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