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菀看著她歪著頭等回答的樣子,從她的眉梢看到下頜,最後落在她因為期待而微微抿起來的嘴唇上。她伸手覆上李鈺撐在榻沿的手背,手指順著她指縫滑進去扣住了,聲音平平的卻帶著笑意:“去。怎麼不去。明日什麼時候走?”
:“早膳後出發。午前到那兒,傍晚回來。”李鈺被她扣住手之後整個人便靠過來了一些,額頭輕輕抵在崔菀的額頭上,鼻尖貼著鼻尖,呼吸交纏著,“就咱們兩個人,不讓他們跟著。裴新皓隨駕,讓曹經趕車就行。”
崔菀在她的呼吸中淺淺的笑了一下,她也靠過去了一些,嘴唇在李鈺的眉骨上一碰,力道輕得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然後退開了一點,兩雙眸子在很近的距離上對上了:“那明日穿那件月白色的春衫吧,好看。”
次日清晨天剛亮透,一輛不起眼的青帷馬車便從坤翊宮側門駛了出去。裴新皓帶著幾名暗衛,趕車的是曹經,換了一身尋常車伕的灰褐色短褐,帽簷壓得很低。車廂內簾子半挽著,晨光從簾縫中漏進來,在兩人的衣襬上畫出一道道細長的光紋。崔菀靠在車壁上看窗外的街景,李鈺坐在她旁邊,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將頭擱在了她肩上閉著眼養神,呼吸均勻綿長,像是昨夜沒怎麼睡好的樣子。崔菀由她靠著沒動,偶爾伸手替她攏一攏被車簾縫隙中湧入的風吹散的鬢髮。
到了暖泉山莊時日頭正好升到半空中。別院不大,前後兩進的院子,後面有一方用青石圍起來的露天湯池,水是從地底引上來的溫泉,常年恆溫,周圍種了一圈矮竹和幾株石榴樹,這個時節石榴花還沒開,滿枝的嫩葉被日光曬得透亮。李鈺下了車在院子裡走了一圈,又回到車廂旁邊伸手將崔菀扶下來,兩個人沿著鵝卵石小徑走到湯池邊的亭子裡坐了下來。亭中有備好的茶具和點心,是昨夜讓山莊管事提前備下的。
兩個人對坐著喝了一巡茶,日光暖融融地灑在亭外的水面上,蒸騰起一層薄薄的水汽。李鈺放下茶盞,忽然將鞋襪脫了,提著衣襬赤腳踩進了湯池邊沿的淺水裡。溫熱的泉水沒過腳踝,她撥出一口長氣,回頭看向亭中的崔菀:心兒,你也下來。”
崔菀在亭中坐著沒動,端著茶盞看著她踩在水裡回頭招呼自己的模樣。水汽蒸上來將她的身影攏在一層薄霧中,她喝完最後一口茶,也脫了鞋襪,將裙襬攏起來繫了個松結,沿著池沿踩進了水裡。溫熱的泉水從腳踝漫到小腿,暖意順著皮膚滲進骨縫裡,她忍不住輕輕吸了一口氣。
李鈺站在淺水中等她走過來,等她在自己旁邊站定了便伸手攬住了她的腰。兩個人就那麼並肩站在齊小腿深的溫泉水裡,水汽蒸騰著將四周的景物都罩進一層朦朧中。
崔菀身子往她那邊靠了靠,肩膀碰著肩膀,在水裡站得穩當的。她偏過頭來看李鈺,目光從她被水汽潤溼的眼睫滑到微微翹起的嘴角,然後輕輕在她唇角印了一下。李鈺被她這一下碰得頓了一瞬,隨即偏過臉來找到了她的唇,溫熱的帶著泉水和淡茶氣息的吻落在兩人之間。
日光從竹葉的縫隙中篩下來,在她們腳邊的水面灑下一片碎金般的光斑。溫泉水汽將四周的一切都罩在一種氤氳的暖意中,遠處偶爾傳來一兩聲鳥鳴,被水汽濾過後聽不真切,這個吻比平日的都更長一些,鬆開的時候兩個人各自微微喘著,額頭相抵,熱氣從交錯的呼吸中漫開。崔菀閉了一會兒眼,再睜開時目光裡帶著被水汽浸透後的溫潤,她沒說話,抬手將李鈺的衣襟攏了攏免得沾到水,掌心在她胸口停留了一瞬。
從湯池出來時已近正午。兩個人在別院的小廳裡用了午膳,菜色比宮中簡便許多,幾碟山野時蔬配了一尾清蒸的魚,都是山莊管事就地取材做的。李鈺吃了兩碗飯,比在宮中時胃口好了不少。崔菀倒是不太餓,陪著她一邊吃一邊從碟子裡挑了些魚肉剔乾淨刺放進她碗裡。李鈺來者不拒地都吃完了,最後喝了半碗清湯,擱下碗筷時舒了一口氣。
午後兩個人哪也沒去,就窩在小廳臨窗的暖榻上各自看各自的書。李鈺看的是半卷地方誌,翻了幾頁便歪在引枕上困了,書卷從手裡滑落到榻面上。崔菀替她撿起來放在案角,又將自己身後那個厚些的引枕挪過去墊在她頸下。李鈺半夢半醒間伸手撈了一下,碰到了崔菀的手腕便攥住了,攥著沒松,呼吸慢慢均勻下去。
崔菀由她握著手腕,另一隻手拿起自己那本《定州風物誌》接著翻。窗外的日光從正午的明亮漸漸轉為午後溫煦的金黃色,將整個小廳照得暖意融融。她翻到先前折過角的那一頁又看了一遍,那頁上寫的是定州西南一帶的地形和植被特徵,其中有提到一種名為“鐵線藤"”的藤蔓植物,喜陰溼,常沿著山澗溝壑蔓延生長,藤條極韌,當地人常用它來捆紮重物。那段文字下方還有一行小字注著:“鐵線藤”分佈廣泛,唯遇銅器易枯萎,故多生於遠離採銅處。”
她看了那行注的“銅”字幾次,正要翻過頁去,忽然被不知從何處冒出來的念頭牽住了。鐵線藤遇銅器易枯萎,而生長的山澗溝壑又恰好是那種隱秘通道常經過的地形。若那條從定州通往北境的野路上有鐵線藤大量枯萎的痕跡,便說明那段路被人大量搬運過含銅的物件,兵器中的銅製配件、箭矢上的銅鏃,都在此列。這個念頭只閃過了一瞬,她還沒來得及深想,手腕上握著的力道微微緊了一下,李鈺在睡夢中翻了個身,將她的手連自己的一起按在了胸口的位置。崔菀低頭看了看自己被按在她胸口的那隻手,掌心能隔著衣料感覺到她平穩的心跳,便將方才那個念頭暫且擱到了一邊,合上書卷也靠在引枕上閉上了眼。
從暖泉山莊回宮的路上暮色初臨。馬車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車廂內的光線漸漸暗下去。李鈺醒了之後精神比來時好了許多,靠在車壁上看著窗外逐漸亮起的街燈,時不時跟崔菀說一兩句路上看到的,西城門那邊新修了一段城牆,護城河邊上有個老婆婆還在賣糖炒栗子,這個時辰居然還沒收攤。她說這些話的語氣平平的,像是不帶什麼目的地的隨口閒話,可崔菀聽著她有一搭沒一搭地說這些尋常市井見聞,覺得她整個人比在宮中那些日子顯得放鬆了許多。
回到坤翊宮時夜色已經徹底鋪開了。兩個人進了殿內,碧桃與萱兒已經備好了洗漱的熱水和換洗的寢衣。李鈺先去沐浴,崔菀坐在外間等她出來,手裡無意識地轉著下午那本定州風物誌。她翻到鐵線藤那一頁又看了看那段關於銅器的注,想著明早要把這個細節跟李鈺提一下——若能讓人沿著那條野路去檢視鐵線藤的生長情況,或許能為這條輸送通道增加一項物證。
但她還沒來得及把這件事說出來,裴新皓的聲音便忽然從殿門外傳了進來,比平日略微急促了半分:“陛下,有加急訊息。”
李鈺剛從裡間出來,髮梢還滴著水,披著一件外衫便快步走到殿門口。裴新皓躬身遞上一封拆了封的信,信紙邊緣有些皺,李鈺展開看了兩行,面上的神色便沉了一下。崔菀站起來走到她身邊低頭看了一眼那封信,信上寫的是暗哨傳來的,第二趟車沒有等到原定的時辰,提前出發了。昨夜裡便已經從清河驛岔路口轉入了那條東側山路,比預計早了整整三日。
李鈺將信紙合攏攥在掌心裡,站著沉默了幾息。窗外的夜風從門縫中湧入,將她還未乾透的髮梢吹得微微拂動。她抬起頭來,與崔菀的目光在燈火中對上了一瞬,那一眼很短,但兩個人都從對方的眼中看到了同一件事。
第86章 入甕
暗報來的那個夜晚,坤翊宮的燈火一直亮到子時過後才熄了。李鈺和崔菀並排坐在裡間的暖榻上,中間攤著那張已經反反覆覆看過數遍的定州地形圖,油燈的火苗在窗縫湧入的夜風中不時抖動,將圖紙上山川河流的墨線照得忽明忽暗。裴新皓隔著一道珠簾垂手而立,將暗哨傳回的訊息逐條複述了一遍:第二趟車從清河驛岔道口轉入東側山路的時辰、車上載貨的重量估算、隨行護衛的人數、以及那輛馬車在山林入口處短暫停留後消失在林間霧氣中的經過。
李鈺聽完之後眉頭緊蹙,然後她的目光落在圖紙上那片被反覆圈畫的山林區域,指尖沿著那條標註了“鐵線藤”三個小字的位置緩緩劃過。那三個字是傍晚時分崔菀用細筆添上去的,她看了片刻,將圖紙朝崔菀的方向偏了偏:“那塊山林的北側和西側都是陡坡,只有東面一條路可以進出。若從東面封住入口,再從南面繞到山脊上往下壓,整片林子便是一口已經合上了蓋子的甕。”
崔菀抬手去將圖紙接過去仔細看了一遍她手指劃過的那條線路,然後問了一個問題:“你打算什麼時候動手?”
李鈺抬頭看了一眼珠簾外面的夜色。子時已過,夜色濃稠如墨,廊下的燈火在風裡搖了幾搖。:“不等了。他現在以為朕還按著原定的日子在等他那趟車進山,所以他會在山林的據點裡停留一段時間來卸貨和交接。趁著他在那裡停著的時候動手,正好連人帶物一網收盡。”她說完從榻沿上起身,走到案邊提起筆來,在紙上寫了幾行字遞給裴新皓,“快馬加急傳令給在兩州交界處待命的那支暗衛,明日寅時從山林東面封路,卯時整從南面山脊壓下去。同時傳令給定州城內的另一路人,在卯時前後查封陳記藥號和所有已知的存放點。兩處同時動,不要給任何一邊傳信求救的機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