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公主從袖中取出一枚銅牌遞將過來:“後門有人接應。你見了,該怎麼說話,不必我教你。”
李琅雙手接過,躬身退出。夜風撲面,正要上車,餘光瞥見角門悄開,兩個漢子抬著一口沉箱閃出,箱角磕在門檻上,一聲悶響——銅錢的聲音,厚實沉悶,一箱怕有幾百貫。青衣人跟出,低聲道:“抬到後巷去。”
李琅目光追著那口箱子,隨即看見角門陰影裡站著一個年輕女子,面容隱在暗處,正低聲吩咐甚麼。她手裡捏著一枚銅牌,在暗處反了一下光,隨即退入角門。
李琅收回目光,心頭雪亮——這便是陳萬兩了。姑母這賭局,哪裡是賺銀子,分明是收投名狀。誰押了紅隊、誰下了重注,一筆一筆記在她賬上。押了她的,便是佔她這邊;押了旁人的,她便收銀子。
她收回目光,不聲不響上了馬車。
拐了兩道彎,在一處後巷停下。她叩開窄門,小院西廂亮著燈,燈下坐著一個二十上下的女子,生得肌膚如雪,眉眼盈盈,見了她也不怯,起身福了一福。
“叫什麼?”
“阿沅。”
李琅點了點頭,又問:“伺候過人麼?”阿沅低聲道:“在崔侍郎府上待過半年。”李琅不再多問,走過去在床沿坐下,抬手拍了拍身邊的位置:“過來。”
阿沅走過去,挨著床沿坐下。李琅伸手解了自己外衫搭在床尾,側過身來。
一夜無話。
第2章
次日拂曉,李琅梳洗畢,再入太平公主府。
廳中早膳已備,銀絲捲、水晶糕、羊乳酪、八寶粥、炙肉脯、鮮魚羹,碟碟精緻。
太平公主坐於案前,捏著銀匙緩緩攪動燕窩粥,四名侍女垂手立後,門外僕從捧了熱水巾帕,屏息以待。
見李琅進來,太平公主抬眼一瞧,微微頷首:“坐。”
李琅在下首坐了,擦了手,飲了兩口碧粳粥,擱匙道:“那姑娘不錯,膽子大,不怯場,身子也乾淨。姑母今日便可使人接來。”
太平公主慢慢嚥了燕窩,按了按嘴角,方道:“你辦事,我向來放心。”說著朝身後擺了擺手,一名女官躬身退下。這是要留的意思。
李琅低頭喝粥,心頭微動——同為祖母子女,姑母晨起滿案珍饈,父親卻一碟素菜一碗清粥,換季衣裳都要精打細算。相王府名為親王,實則不敢添人置服,怕人說他有非分之想。天家骨肉,有時差距比天家與庶民還大。
太平公主屏退左右,擱下銀匙:“你阿耶說送我的。船沒到洛陽碼頭,在外頭燒了,連貨帶人,乾乾淨淨。”
李琅凝神以待,不言語。
“這還不奇。”太平公主指尖輕叩案面,“船上除了萬通的夥計,還搭了一個人——術士李弘泰。”
李琅眉峰微動。張昌宗密召此人入府,閉戶半日,外人不知其所言。但張昌宗是何等人物?無故召一術士,必有不可告人之事;既有不可告人之事,又何必留活口?
太平公主緩緩道:“如今人燒化了,話也沉了水底。你且說,這把火,是衝我的壽禮,還是衝李弘泰?”
李琅沉吟片刻,道:“若為劫貨,不必盡殺;若為滅口,偏又選在姑母船上動手。這般湊巧,只怕是有人一石二鳥——既除了李弘泰,又教姑母的壽禮送不出去。壽禮一斷,姑母在祖母跟前便少了一分進言的由頭;李弘泰一死,二張的事便死無對證。兩頭得利之人,非一黨亦是一家。”
太平公主擱下茶盞,抬眼時目已無暖意:“你瞧得透。可最要緊的是,母皇去年吃的丹方,是李弘泰煉的。”
李琅心下一凜。祖母去年還能登城賞燈、赴龍門拜佛,今年卻忽然倒了。雖強撐著上朝,可湯藥不斷,人也一日比一日清減。
李琅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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