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鹿隱臉色一白,低聲道:“……快了。”
周利用笑了笑,又看了小黑一眼:“那便好,武爺唸叨好幾回了。”說罷拱了拱手,退出門去。
門合上,陳鹿隱仍立著,李琅從廊下走來,看了一眼小黑,又看了看她,淡淡道:“你那隻猴,倒比看門狗還靈光。”
陳鹿隱蹲下身,將小黑往懷中攏了攏,悶聲道:“梁王爺愛猴,滿洛陽人盡皆知。最喜看它們穿了官袍磕頭作揖,取樂解悶。小黑若叫那雙眼睛瞧見了,早晚有人來取。我當初養它,原本也是替梁王府留的一條路,只是……”她聲音愈低,眼眶泛紅,將小黑又摟緊了些。小黑乖乖伏在她臂彎裡,一隻爪子搭她肩上,另一隻伸出去摸她耳垂,像是在哄她。
李琅低頭看她,隔了片刻,終是沒有言語。
陳鹿隱低聲道:“得送過去。梁王那邊不會罷休,總得有個由頭下臺。小黑……能替他解悶。”她蹲下身拍了拍小黑的頭,聲音發啞:“乖,帶你去個好地方。”
小黑伸爪碰了碰她手心。她別過臉去,不再看它,聲音低了幾分:““縣主,一會兒我先把小黑送進梁王府,再回來跟您一道去公主府。”
李琅隔了片刻才道:“送過去,梁王便罷休了?”
陳鹿隱仍不回頭:“罷不休也得罷,至少有個由頭。”說罷進屋取了綠綢官袍給小黑穿上,繫好銅釦,拍了拍它頭:“走了。”抱起小黑跨出門檻。
晨光鋪滿長巷。小黑安安靜靜窩在她懷中,偶爾仰頭看她一眼。
梁王府門房引她入內,她將小黑交與管事時,那猴兒忽然回頭,吱了一聲。她別過臉去,轉身便走,步子又急又快。
出了後門,她在巷口立了一立,低頭看時,懷裡空空如也。她抬頭望了望日頭,深吸一口氣,邁步往延福坊去了。
回到延福坊時,李琅已在院門口候著。雙耳翠羽墜子已戴了回去。
陳鹿隱道:“小黑送過去了。”李琅點頭:“走罷。”
二人押了孫牙人往公主府去。
倒得公主府,陳鹿隱留在偏殿等候。
李琅步入正廳,見太平公主正對著一隻青瓷缽出神。
缽中烏雞血摻了桃花末、蜂蜜,又兌了幾滴黃酒,被銀匙攪得暗紅黏稠,香得悶人。李琅心裡便有了數——每逢七月七將近,姑母總要搗鼓這些方子,烏雞血、桃花末、蜜酒、珍珠粉,一樣一樣配得極精細,那認真勁兒比批閱奏章還足。她心想,姑母這輩子什麼風浪沒見過,朝堂上翻手為雲覆手為雨,偏偏對這些養顏秘術興致不減,年年都要折騰幾回,彷彿只要臉嫩一日,便還能再與歲月多爭一程。
正想著,太平公主抬眼朝她招了招手:“來得正好,試試。”
李琅也不推辭,走上前,用小指沾了一點,在腕背上抹了一道。太平公主看了,也不勉強她上臉,只笑了笑,朝身後侍立的侍女擺了擺手。侍女會意,轉身從架上取了一隻小巧的漆盒,捧到李琅面前。
太平公主道:“這盒你帶進宮去,給上官婕妤。她前幾日託我問這方子,我配好了,你順路帶去便是。”
李琅接過漆盒,心中瞭然——太平姑母與上官婉兒的事,她素來是知道的。外頭只當她們是詩文往來,可有些東西瞞不過身邊人。如今這盒東西叫她親自送入宮中,倒像是一句不必出口的交代:往後不必再瞞了。
她將漆盒收入袖中,面上不動聲色,只道:“是。孫牙人那頭也有了眉目,今日急來與姑母稟告。”
太平公主一揮手,侍女們魚貫退下,廳中只餘姑侄二人。
太平道:“說來也奇,昨日梁王武三思竟託駙馬將此物代還於我。你倒說說,他這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
李琅目光落在那天青釉盞上,緩緩道:“這把火,怕不是梁王放的,倒是二張下的手。李弘泰握著二張的把柄,梁王遣人去接應他,不想走漏了風聲,二張先發制人,燒船滅口,人貨俱焚。如今梁王把這東西送回來,倒不是認錯,而是遞話——人不是他殺的,東西他替姑母追了回來,往後二張的事,他不願再沾。這是要與二張割席,也是向姑母投石問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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