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鹿隱在旁邊忍不住笑了一聲,低聲道:“縣主,您這是要買人啊?
”李琅也不看她,只望著王毛仲,像在等一個價。
王毛仲苦笑道:“我算不得梁王買的,是梁王侄兒武崇謙從人市上挑中了我,花了一萬錢帶回府裡的。後來梁王見我手腳利落,才提上來做些髒活。”
李琅心裡微微一動,打量了王毛仲一眼——這人果然生得魁梧結實,方才捱了那般拳腳,也未曾哼過一聲,生死看得極淡,若不是遇上陳鹿隱這號小無賴,怕是任誰也撬不開他的嘴。武崇謙花一萬錢買他,倒是沒有買虧。她收回目光,微微頷首,道:“一萬錢。我出五倍,梁王必定肯放手。”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你過來之後,我替你銷了曲部奴籍,恢復良人身份。往後不必再做這些見不得光的勾當。”
王毛仲猛地抬起頭來,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卻一時找不著話。他做了大半輩子髒活,生來便是奴籍,從未想過還有恢復良人的一日。他喉頭滾了兩滾,終於低聲道:“……縣主此話當真?”
李琅不答,只淡淡看了他一眼。
王毛仲沉默良久,緩緩垂下頭去,啞聲道:“好。我躲。我等縣主來。”
陳鹿隱聽李琅說完,登時眉開眼笑,口裡噼裡啪啦地讚道:“縣主英明!縣主這一齣手,既收了個人才,又積了陰德,鹿隱佩服得五體投地——”她這番話如竹筒倒豆子一般,又快又脆,分明是備了一肚子奉承話,專等這時往外潑。
李琅淡淡瞧了她一眼,道:“錢你出。”
陳鹿隱的笑容霎時凝在臉上:“……啊?”
李琅也不看她,又道:“五萬錢,你先墊著。回頭走萬通號的賬,算我借你的。”
陳鹿隱嘴巴張開又合上,合上又張開,她還沒回過神,李琅已補了一句:“王毛仲你帶著,一同回幷州,去查那批惡錢的來路。”
陳鹿隱登時像被抽去了骨頭,整個人往牆上一靠,掰著指頭有氣無力地道:“縣主,您瞧瞧我這幾日——小拇指沒了一根,算盤沒了,猴子也沒了,連鋪子賬上也拿不出五萬貫現錢。您要我出錢倒也認了,可還要我帶一個方才才綁過的人出遠門?我陳鹿隱做了十七年買賣,不曾做過這等賠了夫人又折兵的勾當。您這是要我的命罷?”
李琅只道:“你方才不是說,商人出門隨手扯一張家鄉紙來包東西,本是尋常之事?你不去,誰去?”
陳鹿隱張了張嘴,竟尋不出一句話來對,半響,擠出一句:“您一起?”
李琅道:“這件事繞到武家,又繞到二張頭上,太平殿下不想讓外人沾手。你認得紙,也認得貨,去了能看出門道,比派個生面孔頂用得多。”她頓了一頓,目光微沉,“況且,我若出城,須得路引批文,一路到幷州,州縣官吏接應不斷,沿途驛丞遞送,處處留痕。怕是咱們人還未到幷州,那邊該燒的紙已燒盡了,該斷的線也早斷了。”
陳鹿隱低頭想了想,又抬眼看了看她,悶聲道:“您就不怕我被人滅了口?我一個商戶,無根無基的,去了幷州若有個閃失……”
李琅微微一笑,道:“你那張嘴,話多,滅了也好,落個清靜。”
陳鹿隱癟了癟嘴,終究沒有言語。
翌日天光透亮,李琅將安僧達挪至北市後巷空宅,喚阿史那和那幾名胡人守著,又使人往太平公主府上傳話。不到半個時辰,兩個腰懸銅牌的短褐漢子便到了,各據前後,紋絲不動。
李琅道:“午後你二人便動身,過所我替你們辦好。”
陳鹿隱望著她,像是要從那張臉上尋出些旁的意思來,卻什麼也沒尋著。她又嘆了口氣,比方才更長些:“……那總得換身乾淨衣裳。”
她站起身來,拍了拍膝上的灰,走出兩步又停住,悠悠道:“這趟幷州的路費,是走縣主府上的賬,還是我先墊著?”
李琅已走到門口,頭也不回:“到了幷州,收不回來的賬,你自己填。”院門合攏,腳步聲遠了。王毛仲在一旁,拍了拍陳鹿隱的肩膀,以示寬慰。
陳鹿隱不理,走到井邊,捧了滿滿一捧涼水,猛地往頭上一澆,激得渾身一顫。她甩了甩頭,水珠四濺,長長撥出一口氣,轉身往屋裡去了。
午後,阿史那替陳鹿隱換了短褐,束緊腰帶,往包袱裡塞了兩雙厚底鞋。陳鹿隱低頭看了看,忽然笑道:“這一去幷州,也不知有沒有命回來吃蜀中的燈影牛肉。”
阿史那手上不停,道:“東家吉人天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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