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鹿隱道:“若回不來,你跟我阿爹說,逢年過節燒給我,花椒多放,別省。”
阿史那繫好包袱,道:“東家心善,菩薩自會保佑。”
陳鹿隱道:“菩薩只怕嫌我銅臭太重,不肯保佑。”
阿史那手上頓了一頓,抬起頭來,沉聲道:“當年東家從胡商鞭下買我回來時,我渾身是血,連自己姓什麼都不知道。東家不嫌我蠢笨,教我認字、看賬、撥算盤。我這條命是東家從閻王手裡搶回來的,菩薩若有眼,早就看見了。”她退後半步,替陳鹿隱整了整領口,聲音不高,卻字字篤定,“東家此去,必定平安。”
王毛仲早已端坐馬上,不由笑了聲,道:“陳東家,你這些手下,對你倒是忠心。”
陳鹿隱有苦說不出,也不接王毛仲的話,了無生氣地往李琅外宅而去。
午後,陳鹿隱、王毛仲在巷口候著,翻身上馬時身上叮叮噹噹地響了一串。
李琅抬眼,陳鹿隱撩起衣襬露出腰間幾塊薄鐵片:“防身用的,就是走路響些。”
李琅沒接話,上前一步從腰間解下一枚銅牌遞過去:“萬不得已時能保命。”
陳鹿隱低頭看了看掌中沉甸甸的令牌,又抬頭看了李琅一眼,悶悶“嗯”了一聲,揣進懷裡。
李琅退後半步:“陳萬兩,路上當心。”,又轉向王毛仲,王毛仲行禮道:“縣主放心,我定護好陳東家。”
陳鹿隱暗嘆口氣,一夾馬腹去了。
二人出了洛陽西門,沿官道一路向北。道寬路實,每隔三五十里便有一座驛站,灰瓦白牆。道上行人不斷,駝隊馱著茶葉絲綢南下,車隊載著鐵器汾酒北上,駝鈴馬蹄混在一處,從早到晚不曾斷過。
出了洛陽,一路向北。沿途歇了三回驛站,頭一處在懷州,驛卒驗過所,見上頭填得含糊,正要細問,目光掃過末尾那方太平公主府的朱印,便住了口,只隨口問了兩句,便擺手放行。
按唐律,出州境者須持過所,姓名、貨物、行程一一詳列,不得含糊。可陳鹿隱手中這張過所,除了姓名和“往幷州探親”五字,其餘一概語焉不詳——然而太平府的印蓋在上頭,沿途驛卒見了,誰也不願多事,只看兩眼便放了過去。皇親國戚的東西,到底在律法之外另有一條路走得通。
三日路程下來,二人倒也熟了。王毛仲話雖不多,卻不木訥,偶爾蹦出一兩句幷州土話,腔調憨直,陳鹿隱便笑得前仰後合,拿筷子敲著碗沿說:“王大哥,你這舌頭是拿尺壓過的罷?一個字拐三道彎,我聽了三天還沒聽利索。”王毛仲也不惱,只埋頭吃餅,悶聲道:“你們洛陽人說話才拐彎,一個字繞八個圈。”
這日午後在一處鎮店打尖,陳鹿隱要了碗汾酒,王毛仲照舊要了碗湯餅,二人面對面坐著,各自吃得自在。
王毛仲扒了兩口,忽然擱下筷子,道:“陳東家,縣主那話……當真能作數?”
陳鹿隱嘴裡含著一塊胡餅,含糊道:“哪句?”
王毛仲道:“銷籍的事。”
陳鹿隱嚥下去,拿袖子一抹嘴,正色道:“這相王府雖是朝中沒什麼說話的份,可畢竟是高宗嫡脈,朝中李唐舊臣自是不少,都眼巴巴望著這家人重振旗鼓,帶他們雞犬升天。既是相王府的大娘說了替你銷,便一定會辦。你放心,你這良人的身份跑不了。”
王毛仲沉默片刻,低頭扒了兩口湯餅,又道:“那我要是真脫了奴籍,想去考武舉。”
陳鹿隱眼睛一亮,拍了下桌子:“有志氣!混個官身,娶個良家女子,往後生幾個小子,都不必再頂奴籍了,是不是?”
王毛仲難得笑了一下,點了點頭:“你倒把我的話都說完了。”
陳鹿隱端起酒碗抿了一口,辛辣入喉,道:“我方才路上琢磨了一路,我想把萬通號的生意做得再大些,比現在大十倍,大到我爹半夜醒來都得笑醒。”
王毛仲悶聲道:“你一個女子,又生得這般單薄,還做那放貸的買賣,日日跟三教九流打交道,不怕?”
陳鹿隱眼珠轉了一轉,伸出左手,將小指根處那截新愈的斷口亮了亮,笑了一聲,道:“怕啊。可咱們這種人,一個生來是曲部,一個生來是商賈,世世代代似乎便該認了命。”她頓了頓,輕輕握了握拳,“可若就此認了命,這一輩子也當真沒意思。”她說著又笑了一下,眼角彎彎的,像是在說一件頂有趣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