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兩長安【完結+番外】》第25頁 陳鹿隱趕到李隆基宅邸(2)

作者:常記醉翁語·14小時前

李琅啜了口茶,道:“祖母不是輸在棋上,是輸在‘該輸’二字上頭。有些局子贏不得,贏了盤面,輸了旁的東西,那便不值當了。”

李隆基默然片刻,落下一子,聲音比方才沉了幾分:“那祖母那一局,究竟算是贏了,還是輸了?”

李琅望著茶湯中浮沉的碎葉,慢慢道:“那得看祖父贏的是什麼,祖母讓的又是什麼。”說罷將棋子擱回盒中,攏著茶盞不下了。李隆基也不催,兩人隔著棋盤相對而坐。棋局正行至中盤,黑白交錯,有的地方殺得難解難分,有的地方還空著一大片。

夜色愈沉,廊下腳步聲終於由遠及近。

李宜德打頭,王毛仲跟在身後,兩人跨進門來,衣襟上沾著一層薄薄的夜露。

李宜德不待寒暄,只道:“白馬寺的和尚招了。李弘泰給張昌宗起了一卦,乾卦,說他有天子之相,要在定州建寺方能應了卦數。”他說完便住了口,彷彿多一個字都嫌重。

李琅垂著眼,指尖在桌沿上叩了兩下:“還有?”

李宜德道:“定州已經動了土,寺基都打好了。圓覺手裡有一本賬,走白馬寺的賬目,銀子怎麼過的、去了哪裡,都記著。”他把一本薄薄的冊子遞上來。李琅接過翻了翻,合上,放在案邊,抬了抬手。

兩人退了出去。

李琅拈起一枚棋子,在指間緩緩轉了一匝,燭火映在棋子上,釉光流轉,半晌方道:“二張佔相、定州起寺、私運銅料、白馬寺的賬——這幾樁事,如今只落在咱們幾個人眼裡。楊元嗣手裡那點子東西,還不夠瞧的,他在等,咱們不等了。”她抬起眼,望向李隆基,“張柬之那邊,該遞一句話過去了。不必多,只一顆石子投下去,看水面如何晃盪。”

李隆基道:“遞什麼話?”

李琅將棋子輕輕擱回棋盤,啪的一聲脆響:“明日讓陳鹿隱去一趟張府,空著手去,只帶一句話——有人得了乾卦,在定州動了土。張柬之在朝中沉浮幾十年,這話落進他耳朵裡,自會掂出分量。他若追問,便由他追問;他若不問,咱們也便瞧清了他的底。”

她頓了頓,指尖在棋盤邊沿輕輕一叩,又道:“定州的事,原該報給姑母知道。可如今武三思已與姑母聯了手,若把定州這條線也遞過去,便不過是在姑母那本賬上多添一筆,於相王府並無大用。倒不如握在自己手裡,拿去作張柬之那邊的投名狀。張柬之是李唐老臣,手裡有人、有聲望,差的便是一個由頭。”

李隆基聽罷,點了點頭,目光落在棋盤上未動的幾枚黑子上,沉吟道:“姑母那邊不報,是對的。她若知道了,定州的事便歸了她處置,咱們連插嘴的份都沒有。投到張柬之那裡,反倒乾淨——他接與不接,咱們都不虧。接了,他便欠咱們一份人情;不接,也試出了他的深淺。”他說著抬眼看李琅,唇角微揚,“阿姊,你嘴上說不收陳萬兩,可拿捏起來,倒比使喚自家影子還順手。”

李琅嘴角微微一彎,道:“我自有我的法子。人活世上,總有些擱不下的事,有了擱不下的事,便有了軟處。況且商賈之輩,趨利避害是天性,她從踏出第一步起,那船便靠不了岸了。”話雖如此說,腦中卻忽地閃過那副黃澄澄的金算盤,在燈影裡晃了一晃。

李隆基拈著那枚黑子,忽又想起什麼似的,隨口道:“對了,陳萬兩那日倒是利索,已與李宜德、王毛仲結了拜。我還當她只認錢財,不想倒是樂意跟咱們的人牽上關係。”

李琅淡淡道:“攀附鑽營的事,她向來駕輕就熟。市井裡滾出來的人,最知道什麼門該敲、什麼腿該抱。”她頓了頓,像是想起了什麼,指尖在碗沿上停了一停,“可那日在永寧窟,為了手下人斷了一根小指,眉頭都沒皺一下,那般義氣倒不像裝出來的。跟如今見人矮三分、滿口‘縣主’‘三郎’的做派,簡直判若兩人。”她說著搖了搖頭,也不知是贊是嘆。可心裡卻轉過另一個念頭——不論哪副面孔是真是假,若只忙著四處認兄長,正事反倒擱下了,那便不值當。這念頭只在心頭一閃,便被掩了過去。

第10章

次日一早,陳鹿隱便動身往張柬之府去。她不攜禮物,不遞名刺,只教門房傳了一句話進去:“有人得了乾卦,在定州動了土。”話落轉身便走,片刻不留,來去如一陣穿堂之風。

午後,張府便遣人來回話。張柬之請她轉告李琅,三日後迎賓樓,有人相候。來的是兩個老者,一個身形清癯,眉宇間猶帶軍旅之色,舉手投足盡是幹練;另一個溫文爾雅,氣度沉靜,像是文臣出身。

兩人一左一右立在門廊之下,不多言,只各各拱了拱手,便轉身去了。

陳鹿隱回到宅中,將話帶到。

李琅聽了,只點了點頭,未置一詞。

陳鹿隱心中卻另有一番計較。這兩日李隆基雖見了她,面上和煦,卻始終未開口收歸門下。她心知這條路須得自己來鋪。

當下先繞到各家酒肆,與掌櫃結了舊賬,道:“往後相王府的人來吃酒,都記在萬通賬上,月底我自來結。”掌櫃們自是滿口應承。她又沿街走了幾家茶樓食鋪,挨個打了招呼,話只一句:“相王府記萬通的賬。”不消半個時辰,北市幾條街上但凡有些頭臉的鋪子,便都知道了這個規矩。

回到鋪中時,天色已擦黑。櫃檯角上擱著一封信,紙面泛黃,封底筆跡熟稔至極,是耶耶手書。陳鹿隱就燈拆開,開篇仍是尋常家話,問身子、問生意、問洛陽寒暖,一字一句如舊衣貼肉。讀至信尾,目光驟然一凝。父親另起一行,筆勢比前文緊了幾分:“張則之事,牽連御史臺案底,不止一端。汝在洛陽若有所聞,切莫露形。有些賬翻得深了,翻出的人未必脫得了身。”

陳鹿隱捏著那頁信紙,就著燈影又看了一遍,目光在“切莫露形”四字上停了片刻,方才摺好收入懷中。她又探手往封筒裡摸了摸,抽出一張紙來——筆勢潑辣,力透紙背,是阿孃的手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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