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席上杯盞交錯,李隆基又叫了幾個唱曲的娘子來陪,絲竹管絃與笑語喧譁攪作一團,鬧了大半個時辰。
陳鹿隱端著酒盞,挨個敬了一圈。她話不多,卻句句落在人心坎上——誰家手頭緊了、誰想往上挪一挪了、誰家裡老母臥病在床,她聽幾句便默默記下,面上卻只笑盈盈地勸酒,溫言軟語說些體己話,叫人聽了心裡熨帖。
那幾個禁軍兄弟不過幾盞酒下肚,便被她哄得團團轉,個個拍著胸脯,滿口應承日後有事只管開口,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席間陳玄禮寡言少語,只顧低頭吃酒。李琅與李隆基相視一眼,心中皆道此人日後有用,有心與他親近,便暗暗遞了個眼色給王毛仲和李宜德,示意他們多多走到陳玄禮身邊去。王毛仲會意,先提壺過去添酒,李宜德隨後跟上,只說些武藝騎射的話頭引他開口。
眾人鬧做一團,推杯換盞間,席上漸次熱鬧起來。
散席時天已擦黑。
陳鹿隱綴在最後,李宜德從後頭趕上來,一把將她拽至牆角暗處,從懷裡摸出一卷薄紙塞入她手中,壓低了嗓子:“胡超的丹方,三郎讓給你的。拿去找劉知古。”
陳鹿隱心頭一緊,也不多問,只一點頭,轉身沒入夜色。
李宜德望著巷口人影消失,撣了撣衣襟,自去了。
陳鹿隱腳下生風,正欲往青牛觀去,剛拐出巷口,便見一人影迎面奔來——是阿史那手下的安大,滿頭大汗,衣襟半敞,一把扯住她衣袖,急道:“東家,又倒兩個,燒得滾燙,大夫一個都不肯來!”
陳鹿隱腳步一滯,二話不說,折身向東。
安大在後緊趕,兩人一前一後穿過兩條窄巷,在一處院門前立定。
院門緊閉,簷下半舊風燈搖晃,昏黃光暈照著門框上一道模糊刻痕——一團火焰,左右各蹲一頭異獸,正是祆教聖火之徽。
這一帶靠近南市,是洛陽城裡祆教徒的聚落之一。從波斯、粟特來的商賈工匠多聚居於此,平素香火不斷,胡商們常聚在院中祈福,烹羊宰牛,琵琶鼓笛鬧上半日,倒也熱鬧。只是那些遠道而來的底層胡人,言語不通、囊中羞澀,到了洛陽頭一樁便是投靠這裡的同鄉。阿史那手下那些胡人漢子,一見波斯、粟特來的落魄老鄉,總要多看顧幾分——騰間屋子,勻口吃食,能幫便幫了。可一旦染了病,漢人大夫大多繞著走。一則胡藥性味殊異,漢醫多不能盡知,二則“華夷之防”,終究隔著一層。
陳鹿隱抬手叩門,門開一縫,胡人見是她,側身讓進:“阿史那在裡頭。”
陳鹿隱閃身入院,阿史那見陳鹿隱來,只朝屋裡努嘴:“又倒兩個,發熱喘咳。洛陽大夫一聽胡人,門都不開。”
陳鹿隱點頭,推門而入。
西廂房爐火正旺,兩個胡漢臥榻上滿面潮紅,呼吸粗重。牆角聖火壇已冷,只剩黑灰。陳鹿隱目光一掃,見門後地上白灰畫圈,圈中幾個模糊爪印,似犬跡。
她心下一凜。此乃祆教“犬視”之俗——波斯舊習,人死後引犬驅邪,入唐後雖改土葬,仍有胡人暗中留此痕跡,求個心安。
陳鹿隱只作未見,移步榻前,道:“去請劉伯伯。”
阿史那應聲便出了院門。
約莫半個時辰,劉知古揹著藥箱進來了,他平生有兩樣東西從不挑揀——病人與藥材,不論貴賤,能救便救,救不了便說一句實在話。阿史那半夜去叩門,他從不問什麼人什麼病,背起藥箱便走。
進了門,藥箱擱案,挽袖搭脈。一雙佈滿老繭的手指搭在胡人枯瘦的手腕上,眉頭微蹙,半晌不語。
劉知古搭了半晌脈,又翻開眼皮看了看,才緩緩縮回手,道:“不是外感風寒,是瘴熱之症。從波斯那邊來的人身上多見,許是水土不服,又兼著路上染了什麼毒氣,肺腑裡積著熱,發不出來。”說著在藥箱裡翻撿,取出一隻小瓷瓶,倒了幾粒黑褐色的藥丸,遞給阿史那:“這丸藥先服下,清內熱。”又另取一張紙,鋪在案上提筆寫了一張方子,“按這方子去抓藥,連服三日,城南藥鋪都能抓。”
阿史那接過藥丸和方子。陳鹿隱解下錢袋摸出幾塊碎銀塞進阿史那手裡:“抓藥的錢。”阿史那也不推辭,接了銀子轉身便去倒水送藥。
陳鹿隱步出西廂,廊下早已聚了三五個胡人,皆是此院住客,披衣趿履,滿面焦灼。見她出來,一擁而上,七嘴八舌:“東家,如何了?”“大夫怎麼說?”
陳鹿隱抬手一壓,道:“劉翁開了方子,先服三日再看。”
眾人這才稍稍定神。一個老胡人攥住她袖口,漢話生澀,一字一字往外蹦:“陳東家,你是好人,我們記著。”旁側安三亦湊上來,搓著手,嘿嘿笑道:“東家放心,等他們好了,加倍給你賣力,絕不含糊。”陳鹿隱不動聲色抽回手,淡淡點頭:“先養病,旁的日後再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