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曌道:“宣。”
李琅手中藥匙在碗沿一頓,隨即喂盡最後一勺,擱碗起身。
太平公主亦起身理袖,二人目光一交即收,退後兩步垂手而立。
上官婉兒合了藥冊,攏袖退至壁下,低眉不言。
殿門開處,武三思紫袍玉帶,含笑入內,拱手道:“臣武三思,恭請聖安。”
李琅與太平略一頷首,一前一後出了殿門。
李琅緊行兩步,與太平並肩,低聲道:“姑母,陳鹿隱那邊路已鋪了七八成,如今卡在宋之問身上。此人文墨上倒還爽快,一涉權柄便如泥鰍入水,滑不溜手,非要等上官婉兒的眼色才肯動。”她停了停,又道,“怕是要等一等。”
太平腳步未停,目視前方,嘴角微微一牽:“等便等。左右不差這一日半日,我陪你等著。”
二人行至廊下,便倚欄立了,望著殿門方向。不
多時,殿門輕響,上官婉兒含笑而出,手中捧一隻描金漆盤,盤上託著兩枚黃澄澄的枇杷,飽滿圓潤。
見了廊下二人,上官婉兒笑意更濃,步履輕快走來,道:“今早恰好有人送了兩筐來,聖人嚐了歡喜,便命我取兩枚與二位嚐嚐。”說著將漆盤往前一遞,眉眼彎彎。
李琅接了枇杷,順勢將宋之問一事揀要緊的說了。上官婉兒一面聽一面點頭,末了笑道:“知道了。回頭我遞句話過去便是。”
太平公主忽道:“方才在殿中瞧見三思,倒覺得他近日氣色好了許多,容光煥發的,竟比前些年耐看得多了。”
這話來得突兀,像一塊石子拋入靜水。上官婉兒笑意未散,抬目而視,眼底卻掠了一絲極淡的怨意,如薄雲遮日,倏忽而過。她頓了一頓,方點了點頭,道:“梁王殿下近來確實丰神俊朗。”
李琅立在一旁,手裡攥著那枚枇杷,溫溫的。她心口一緊,像後頸被人吹了一口涼氣。垂著眼不接話,只將枇杷在掌心裡慢慢轉了一圈。
第14章
過了幾日,陳鹿隱命下人備了一車蜀繡,皆是上等貨色。花樣新鮮,針腳細密,連邊角鎖線都用的金線,一望而知是蜀中貢品級的料子。她親自點了數,又叮囑用布層層裹好,這才出門,往尚善坊安樂郡主府邸而去。
到了府上,門房引她往花廳。才轉過迴廊,便聽廳中傳來陣陣說笑,杯盞碰撞之聲不絕於耳。
陳鹿隱腳步微頓,隔著花窗往裡一瞥——花廳裡坐了一屋子人:安樂郡主歪在榻上,身旁坐著一男子,容貌周正,正是駙馬武崇訓;對面永泰郡主與駙馬武延基並坐,正低頭私語;另有一人立在廳中,身形挺拔,眉目俊朗,正是剛從突厥歸來的武延秀。
這武延秀是魏王武承嗣次子,只是十四歲年紀時,便奉武曌之命出使突厥,迎娶默啜可汗之女。誰料默啜以“非唐室諸王”為由拒婚,將他扣留黑沙南庭,一困便是六載。如今回了朝,封了桓國公,此刻被一眾貴人簇擁在中間,正笑著比劃什麼,想是在說突厥的風物見聞。
陳鹿隱又細細看了一眼各人穿戴——永泰郡主雖衣著素淨,腰間卻墜著一塊成色極好的玉佩,髮間珠花不多,卻粒粒圓潤飽滿;反觀安樂郡主,衣裳雖也齊整,料子卻已顯舊色,髮間幾朵珠花也平平無奇。陳鹿隱心裡暗暗有了計較。安樂郡主、永泰郡主為同父異母,既然不是聖人厭棄的韋家後人,吃穿用度也較之安樂好了許多。
正尋思著如何進去才不顯唐突,便聽武崇訓端著酒杯笑道:
“延秀在突厥待了幾年,可學了什麼新鮮本事?不如給咱們開開眼。”
武延秀也不推辭,笑道:“那便獻醜了。”
說罷起身,走到廳中空地。他略略整了整衣襟,忽然間,身形一沉,雙腿微屈,雙臂倏地展開,便如一隻大鶴振翅。緊接著,他猛地旋轉起來。
那旋轉愈來愈疾,愈來愈猛,衣袂帶風,獵獵作響,滿廳只見一團青影翻滾。足尖點地如飛燕掠水,身姿旋轉化作一道旋風,眾人只覺得眼前一花,竟看不清他的人影,只聽得衣料破風之聲連綿不絕。
忽然間,那旋風驟然一收。武延秀單膝跪地,雙臂平展如翼,頭顱微仰,口中發出一聲短促呼喝——“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