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嘻嘻哈哈地勾肩搭背去了,笑聲頃刻被坊間喧嚷吞沒。
陳鹿隱獨自立在巷口,吐出一口濁氣,正欲尋個酒肆喝上兩碗,抬腳往正街走去。才行了十餘步,忽覺背後風聲驟起,一條鐵鑄般的胳膊斜刺裡箍上來,將她攔腰一抄,整個人便離了地。
陳鹿隱大驚,雙腳亂蹬,駭然叫道:“有賊!救命——”
那扛她之人紋絲不動,反倒仰天大笑。
陳鹿隱扭過頭去,就著月光與燈火一看——方臉闊口,眉粗如帚,不是王毛仲又是誰?
“三妹!好你個陳三妹!”王毛仲將她往肩上一掂,大步流星便走,“哥哥多日不見你,倒教我先撞上了!”
陳鹿隱倒懸在他背後,臉漲得通紅,連聲叫道:“大哥!放我下來!我自己會走!”
王毛仲哪裡肯放,腳下生風,邊跑邊道:“放你?放了你你便腳底抹油。三郎他們在醉仙樓堵著沈子柔的門,求見一面,硬是吃了個閉門羹,正愁沒人搭橋遞話。你來得正好,不扛你去扛誰?”
陳鹿隱一聽“沈子柔”三字,登時沒了脾氣,嘆了口氣道:“沈子柔的脾氣,連官家都未必請得動,我去管什麼用?”
王毛仲哈哈大笑:“你是洛陽城出了名的陳三妹,什麼門路沒有?去不去由你,扛不扛由我!”說罷腳下如飛,穿過夜市熙攘的人叢,直奔醉仙樓而去。
陳鹿隱掛在他肩上,顛得七葷八素,只得閉了眼,由他去了。
醉仙樓門前燈火通明,樓上樓下人聲鼎沸,絲竹管絃交錯如潮。
王毛仲扛著陳鹿隱一頭扎進大堂,滿堂食客紛紛側目,他也不管不顧,直走到廳心,才將她往地上一放。
陳鹿隱腳方才沾地,尚未站穩,李隆基已從斜刺裡閃將過來,手中摺扇一翻,啪的一聲,不輕不重拍在她後腦勺上,打得她頭皮一陣發麻。
“陳阿妹!你應我的事呢?”
陳鹿隱捂頭回頭,李隆基叉腰而立,灑金扇子在指間轉了一圈,面上似笑非笑。她正要開口,餘光卻忽然掃見大堂靠窗的角落——李琅獨坐一張小几旁,正隔著滿堂人影朝這邊望來。
陳鹿隱心頭一緊,後腦上的痛登時散了。她整了整衣襟,遙遙朝李琅斂衽行了一禮。
李琅微微頷首,隨即將目光移開,端起茶盞抿了一口,面上平平淡淡的,像什麼也未曾入眼。
李隆基順著她視線一瞥,嘴角微彎,壓聲道:“阿姊也在,倒真巧。”又湊近半步,笑嘻嘻補了一句,“她可瞧了你許久了。”說著拿扇子往樓上一指,“正事要緊。沈子柔的門,今晚我須得進去。你回頭自去與阿姊說兩句,她這幾日面色一直不大好。”說罷推了陳鹿隱一把,往樓梯送去。
陳鹿隱剛要踏上樓梯,便見一人垂頭喪氣地從樓上走了下來。那人衣衫齊整,只是眉間鎖著一團鬱結之氣,正是李宜德。
李宜德一抬眼瞧見陳鹿隱,先是一怔,隨即又驚又喜,三步並作兩步搶上前來,一把攥住她袖子,急道:“陳三妹!你怎麼在這兒?”
不待陳鹿隱回答,李宜德已自家擺了擺手,長嘆一聲:“罷了罷了!什麼沈子柔,簡直是個鐵石心腸的夜叉!我端了一壺十年的劍南燒春上去,連門都未進得去,隔著簾子便打發了下來——說甚麼‘今日不見外客’!”他說著苦著臉,攤開雙手,“我不算外客?我在洛陽城裡好歹也有名有姓,她倒好,連杯茶也不肯賜一杯,壺裡的酒原樣提了下來,壺嘴都沒開封。”
李隆基抱著胳膊,在一旁似笑非笑地接道:“你算哪門子名姓?沈子柔連我的面子都不肯賞,你排在我後頭,倒也不算丟人。”
李宜德一噎,不敢發作,轉朝陳鹿隱道:“我反正是沒轍了。三妹你若能把那扇門敲開,我李宜德服你。”說罷哼了一聲,往旁邊空桌一坐,拍著桌面喊小二上酒,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架勢。
陳鹿隱在沈子柔門前站定時,樓下大堂裡已鬧成了一片。
方才王毛仲扛著人衝進來,已驚動了不少人,此時李隆基公然站在廳中候著,更引得滿堂目光若有若無地聚過來。靠東首一桌坐著幾位錦袍玉帶的官員,其中一人端著酒盞遙遙朝李隆基舉了舉,笑道:“三郎,那沈子柔的門可不是好叩的,這半月來多少人碰了一鼻子灰,你還是省省吧。”
另一人接話道:“就是,你堂堂——”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改了口,“你堂堂三郎,何必跟一個胡姬較勁?不如過來喝兩杯,我新得了一罈西域葡萄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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