琵琶聲歇時,他單膝跪地,雙臂一展,頭微仰,氣也不喘,笑吟吟地抬起頭來,拍了拍膝上的灰,道:“如何?”
沈子柔隔著簾子默默看了片刻,擱下琵琶走了出來。她在燈下抬眼望了望李隆基,又望了望陳鹿隱,嘴角微微一彎:“陳東家,你這位朋友,倒真是個妙人。來人,看酒。”
陳鹿隱下了樓,滿堂目光聚來。
李宜德跳起來:“進去了?”
陳鹿隱一擺手:“散了散了,裡頭對上了。”
眾人圍上來七嘴八舌地賀,她笑著應付幾句,趁熱鬧撥開人群,走到李琅跟前坐下。
她壓低聲道:“楊六郎的採買份額拿到了,宋之問那邊也有話,張昌宗喜好古玩。今夜永寧窟有好貨出入,你同去替我掌掌眼?”
李琅擱下茶盞,起身道:“走吧。”說罷朝門口走去,步履從容。
陳鹿隱怔了一瞬,彎了彎嘴角,快步跟了上去。
李琅出了醉仙樓,徑至拴馬樁前,解韁翻身上馬。陳鹿隱隨後步下臺階,兩手空空,臉上帶著幾分窘色。
李琅勒馬低頭:“驢呢?”
陳鹿隱乾咳一聲:“賣了。”
李琅也不多言,撥馬便走。陳鹿隱提步追上,揚聲道:“縣主且慢——等我片刻!”
李琅勒馬回頭,陳鹿隱喘勻了氣,坦然道:“我去借一匹來,你隨我來幾步便是。”說罷轉身拐入窄巷,步履利落,並無半分忸怩。
李琅握韁立於原處,略頓片刻,終是撥馬跟了上去。
陳鹿隱轉了兩個彎,在一扇黑漆門前停住,抬手叩了兩下。
門開,安四娘披衣立在門內,見是她,先是一怔,隨即笑道:“陳東家?這半夜三更的,什麼風把你吹來了?”
陳鹿隱拱手笑道:“好姐姐,借你後院那頭驢使使,有急事。”又壓低聲道,“近來手頭緊,不是故意不來瞧你。”
安四娘也不多問,轉身取了鑰匙遞過,目光卻越過陳鹿隱肩頭往巷口那道騎馬的身影瞥了一眼,嘴角微微一彎,低聲道:“那位娘子便是你常唸叨的?生得倒是好模樣。”
陳鹿隱剛接過鑰匙,聞言手一頓,耳根一熱,壓著嗓子道:“胡說什麼!那是相王府的縣主,我正經的主顧。”
安四娘笑了笑,也不辯駁,只將門輕輕合上了,門縫裡飄出一句:“主顧?大半夜的主顧騎著馬等你借驢?”
話音未落,門已關嚴。
陳鹿隱繞到後院解了韁繩,牽出灰驢翻身騎上,李琅仍勒馬立在那裡,神色淡漠,目光在她身上一掠,又移向那扇合攏的黑漆門,卻什麼也沒問,只撥轉馬頭。
蹄聲在長街上不緊不慢地響著。陳鹿隱叫了聲“縣主”,李琅嗯了一聲。又叫一聲,又嗯了一聲。陳鹿隱到底不知從何開口,於是閉了嘴。
二人一路無話。
李琅換罷衣裳,二人便入了永寧窟。
守門處,李琅提筆落款,仍書“王三娘”三字。陳鹿隱斜眼一瞥,並不作聲,只跟在她身後,邁步入內。
窟中甬道幽深,兩側燭火昏黃如豆,明滅不定,照見四壁斑駁水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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