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越理越清:武三思與韋皇后正愁抓不著相王府的短處,如今她這個相王府門客自己送上門來,還在王同皎府上待了足足一壺茶的工夫,就算她說什麼都沒聽見、什麼都不知道,誰會信?他們正缺一根由頭,她便是那根現成的由頭,連找都不必找。
她盯著對面石壁上一點暗沉沉的水漬,像盯著一枚落了盤的棋子,自己便是那枚被吃盡的子。心頭只轉著一個念頭:這回到我了。
她甚至不盼李琅出手來救——眼下這般光景,相王府必然要棄車保帥,與一個通敵的門客割席斷交,誰沾誰一身腥。李琅那樣的人,自小便在刀鋒上趟大的,最會算輕重、斷利害,斷不會為了一樁已然翻了的案子,把自己也搭進去。
她只盼一樁事:自己死後,李琅還能念著那點子舊情,不要讓人動了萬通商號。
第28章
暮色既合,相王府中燭起。
李旦據案而坐,李琅居右,李隆基、李成器侍坐左側。
僕從盡屏退,李隆基手中摺扇輕叩掌心,目光時飄向李琅,但見李琅面色沉沉,不辨喜慍。
李成器面如白紙,方才院中酒興正濃,李隆基與李琅疾馳而歸,李旦召之入內,李隆基備述經過,及聞陳鹿隱被執,李成器酒已醒了大半。
李旦連啜數碗茶,良久方道:“陳鹿隱……終是相王府舊人。武三思兜此大圈,所待者,即此一線。”
李成器顫聲道:“若武三思借陳東家攀咬相府,不若……”以手橫切,作刎頸之勢。
李旦茶碗擲案,砰然有聲,李成器即噤。
李琅緩聲道:“此時不可妄動。”稍頓,“她若在獄中受刑有損,相王府養之終生便是。”
李隆基心頭一凜,正欲接言,廊下忽傳門房步履,低稟:“相王——府門外,陳家陳鹿鳴跪地泣求,欲見縣主。”
幾人都望著李琅。李琅卻眼皮也不曾抬一抬,靜了一息,只淡淡吐出兩個字:“不見。”
門房應聲而退。
李旦頷首道:“便依大娘。今夜且散。”
李琅起身,李隆基隨於其後,姊弟二人一前一後步出府門。
階下果然跪著一人。聽得門響,那人猛地抬頭——正是陳鹿鳴。滿臉涕泗橫流,一見李琅出來,膝行而前,額頭砰砰砰叩於青石之上,啞聲道:“縣主……縣主開恩……看在三娘侍奉您的份上,求您救救她……”
李琅不再聽了,偏頭朝李隆基遞了個眼色,李隆基會意,抬了抬手。暗影裡王毛仲早帶著人候著,一左一右搶步上前,架起陳鹿鳴便走。那人掙扎著還要喊,“縣主”二字剛出口,便沒了聲息。
王毛仲架著他往巷口去,三人身影轉眼便沒入黑地之中。
李宜德一直在旁候著,本待上前說兩句,一瞧姊弟兩個臉色,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只在肚裡嘆了口長氣。
李琅隨即登車,李隆基跟入,坐於對面,偷眼覷之,但見雙眸已闔,唇抿如線,遂不敢作聲。
行約一盞茶。道旁屋宇黑魆魆,自兩側徐徐退去。
李隆基終不耐,低喚:“阿姊,陳阿妹的事——”
“停。”
其聲陡然,車伕收韁,李琅探手掀簾,方道:“三郎,下車。”
李隆基愕然道:“阿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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