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毛仲揉腮,乾笑兩聲。李宜德覷他一眼,又覷李隆基一眼,忽地扯了王毛仲,兩人撲地跪倒。
李宜德仰面道:“三郎,陳阿妹與咱二人皆是結義過的兄妹。我李宜德在洛陽這些年,吃穿度用,哪一件不是她照應?她若折在獄中,我李宜德有何面目立於人世?”
王毛仲扯其袖,低聲道:“只是咱這官身,皆縣主所賜。縣主既已定計,必有她的道理……”
話未畢,李宜德霍地立起,一腳踹在王毛仲肩上,踢得他往後便倒,口中罵道:“王毛仲!你媳婦說得是!你他孃的做了這鳥官,便忘了自己從市井裡爬出來了!”
王毛仲聞言,麵皮紫脹,怒意勃發,猛地抬頭,便要發作。
李隆基跨前一步,伸手格於二人之間,沉聲道:“回府再議。”
聲雖不高,自有一股凜然之氣。
李宜德啐了一口,別過臉去。王毛仲亦垂首不語。三人遂一前兩後,踏月而行,望府門去。
三人回了郡王府,徹夜計議,也未議出個所以然來。
李隆基自李顯登基後,得了個衛尉少卿的銜,正四品,管的是宮廷武庫裡的刀槍甲仗。說出去好聽,其實不過是皇家子弟的閒差罷了。
李宜德與王毛仲雖在禁軍掛著名,卻都是下級的軍官,與大理寺分屬兩個衙門,平日裡井水不犯河水,連面也不曾照過。三人想來想去,終究是隔著一層,夠不著那頭。
李隆基沉吟半晌,道:“唯今之計,只有往東宮走一遭。”
次日,李隆基便以玩雙陸為名,約了太子李重俊,在自己宅中將事說了。
李重俊素來與武三思不對付,一聽是武三思拿人,當即拍案,道:“這有何難!”立時召了大理寺丞李朝隱來商議。
那李朝隱在神龍年間便以剛直敢言聞名。李顯知他秉性,便仍留他在大理寺。
太子召他,本是信他公正,指望他親自錄陳鹿隱口供,將事掰開揉碎了查。
誰知事還未及安排,大理寺卿裴談便先得了風聲。他這人最是隨風倒,一聽太子插手,忙不迭便報與武三思。
武三思正在府中等著這一口,聞言哈哈大笑,道:“來得好!”當即入宮面聖,請李顯下旨,著田歸道親自提審。李顯素來依著武三思,便準了。
訊息傳到相王府,李琅怒不可遏,手中茶盞往案上一頓,茶水濺了一桌。她盯著李隆基,一言不發。
李隆基垂著頭,面上紅一陣白一陣,半晌,方低聲道:“阿姊……是我莽撞了。”
李琅心下一凜,暗道一聲苦也。原想陳鹿隱一人折在裡頭,好歹能保相王府周全,如今三郎這一腳踩進東宮,李重俊與武三思本就如水火一般,這一碰,豈不正是引火燒身?陳鹿隱那點子事,反倒成了引子,真正要鬧大的,是太子與武三思之間那場躲不過的硬仗。李顯心裡偏著誰,滿朝誰人不知?田歸道又是武三思的人,這一下不但陳鹿隱救不出來,相王府也要被拖進渾水裡去——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她收了收心神,面上半分不露,只淡淡道:“事到如今,只有去求上官昭容了。”
這話出口,她自己心裡也明白。上官婉兒向來與太平公主同氣連枝,她李琅這一去,等於是把一把刀柄遞到了姑母手裡。往後太平若有差遣,她是應也不應?不應,今日這情分便白欠了;應了,便是一輩子的事。
李琅心中嘆了口氣,臉上卻依舊平平的,只站起身來,道:“備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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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史臺獄深埋地下,陰溼之氣砭人肌骨。石壁斑駁,黴腥交纏,塞於喉間,吐咽兩難。
陳鹿隱蜷坐牆角,寒氣自骨縫鑽入,齒關相擊。她合掌默唸佛號,唸了幾遍又停,停了又念,反反覆覆。後來索性不念了,只將額頭抵住膝蓋,一動不動。
頭一個提去的是王同皎。鐵鏈琅琅,一路不絕,那人卻一聲不哼,昂然而出。俄而甬道深處忽起一聲暴喝,罵的正是武三思,粗厲激越,石壁為之一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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