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兩長安【完結+番外】》第68頁 二人皆不留她(2)

作者:常記醉翁語·6小時前

李琅近前,俯身低語:“祖母,武家保住了。”

武曌眼中驟然一熾,旋即黯了。

李琅正欲退下,忽聞榻上低語:“那年……泰山封禪。他引我自天壇而下,百官伏地,他行至中途,猶回首顧我。”語稍頓,目視窗隙一線天光,似那光中猶有人影,“彼時,他的眼睛尚能看見。”語至此,戛然而止,如有所咽。

李琅默坐繡墩,垂目視膝。方才祖母說的,是祖父高宗皇帝。麟德三年泰山封禪,祖母以皇后行亞獻禮,那是大唐開國以來頭一回。

李琅心想,人都道祖母無情,可她記得那一眼,記得那年日光。若真無情,何苦記到如今?只是選了權,便再回不了頭。

自此,武曌病榻之側,多了一襲紅裙,金線鸞鳳,燈下猶泛舊光。不知從何處翻出,靜靜搭在榻邊。宮人不敢問,武曌也不曾言。

又過三月,已是十月。

洛陽深秋,寒氣砭骨。北風過洛水如薄刃刮面,槐葉盡落。

行人縮脖裹衣,撥出白氣。停雲居內炭火正旺,酒氣從門縫溢位。

熱鬧底下,人人揣著心事——朝堂的風聲早已透出宮牆,在酒桌上傳開了。武三思的勢如老藤,爬滿了洛陽城的磚縫。

第26章

陳家大郎陳鹿鳴到洛陽已兩個月了。

他性子老實,與三妹陳鹿隱是兩路人,四平八穩,少了那股子刀尖舔血的機靈勁兒。

陳鹿隱心裡有數,明面上的買賣儘可交給大哥,宮中採買、萬通商鋪的日常,一併託付與他。自己便隔三差五鑽進永寧窟,專做安樂公主交代的那樁買賣——“斜封官”。

這“斜封官”,是當朝最肥的一條暗渠。

按本朝體制,授官須經中書起草、門下複核、天子畫敕,一套走完,缺一不可。可安樂公主仗著聖眷,與韋后另闢蹊徑——只要交三十萬錢,便能從宮裡弄到一紙墨敕,斜封了從側門送出去,不經銓選,不循常例。任命狀是斜著封緘的,敕字不用硃筆而用墨筆,時人鄙其不正,便叫“斜封官”。來路不正,為人不齒,來錢卻快。屠夫酒販、奴婢僕役,但凡湊得出錢,都能買一紙敕書,搖身一變成個官身。

偏殿門半掩,李顯獨坐案前。

銅爐裡香灰無聲落下,窗外雀鳴半聲。

安樂公主推門進來,見他低頭看摺子,也不出聲,只躡手躡腳繞到他身後,伸手捂住了他的眼。“阿耶,你猜我是誰?”一雙手溫溫熱熱地貼上來。

李顯眼前一黑,嘴角卻先彎了:“裹兒,又胡鬧。”他擱下硃筆,“阿耶在看摺子。”

安樂公主不鬆手,反而湊得更近,聲音貼著耳根,軟得像化了的蜜:“女兒有事求你,你先別睜眼,聽我說完。”說著騰出一隻手,從袖中抽出一卷明黃墨敕,展開來擱在案上。“女兒有事相求,阿耶畫個敕,好不好?”

李顯笑道:“裹兒,你寫的這是什麼?”

安樂公主感覺到他眼皮在她掌心裡微微一動,像是想睜開,又被她按住了。“阿耶先別睜眼,先畫個字。”

李顯輕輕撥開她手指,側過臉去,眼光落在那捲墨敕之上。“皇太女”三字赫然入目,他凝神瞧了半晌,忽地嘆了口氣,語音沉了下去:“裹兒,這道敕書,阿耶不能畫。”

安樂公主扯著李顯的袖子,身子扭了扭,嬌聲道:“阿耶!你答應過我的!當初在房州,你說過,只要回了長安,我要什麼你都給,這話不作數了麼?”她說著眼圈便紅了,嘴巴一扁,倒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武三思的女兒封了郡主,宰相的女兒封了縣主,我堂堂公主,要個皇太女怎麼了?”

李顯任她扯著袖子,目光卻落在案上那道敕書上,半晌沒有動。

安樂公主猛地扯住他衣袖,用力一拽,李顯身子晃了一晃。她聲音裡帶著哭音,眼中卻無半滴淚:“阿耶!你就給我畫了罷!”

李顯任她拽著,由她搖了一陣,待她力竭,方將袖子從她掌中一寸一寸抽回,動作徐緩,卻自有一股不容再執的剛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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