韋皇后聽了,嘴角微微一挑,慢悠悠道:“你急什麼?他那把椅子,坐不坐得穩,可不是他自己說了算的。你阿耶心軟,耳根子也軟,架不住人多嘴多。朝上的摺子像雪片似的飛進來,他聽多了,慢慢也就信了。”
安樂公主眼珠一轉,臉上的怒色便褪了,換了一副嬌嗔神情,湊過去挽住韋皇后的胳膊,聲音又甜又糯:“還是阿孃想得周全。那武三思那邊,可要女兒親自去說?”
韋皇后搖了搖頭,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不必。你去了,反倒顯得咱們急了。讓他自己去揣摩,他才賣力。”
安樂公主又笑了,伏在韋皇后肩頭,低聲道:“等女兒做了皇太女,頭一件事,就是把李重俊那賤奴攆出東宮,叫他滾回他娘那個泥坑裡去。”
韋皇后沒接話,母女二人回望一眼偏殿,便大步去了。
翌日朝會,武三思的門下先行。
先是給事中蘇安恆出班,捧笏奏道:“陛下,太子監國以來,未曾朝參,亦未召見群臣,東宮門禁森嚴,臣恐朝野生疑。臣請陛下明示太子,於每月朔望之日臨朝聽政,以安眾望。”
李顯端坐御座,眉頭微微一蹙,不置可否。
緊接著,侍御史周利用越班而出,聲更高:“臣聞太子近日常與外人密談,所議皆非宮中之事。陛下春秋正盛,太子年富力強,本宜內外分明,各守其位。臣請陛下下令,自今以後,東宮出入之人,必經門下省核驗,方得放行。”這話已是將“太子結黨”四個字明晃晃地端到了殿上。
滿朝肅然,無人出言,殿中官員一個個低著頭,誰也不肯先開口。
韋后端坐簾後,不動聲色,只將手中的玉如意慢慢轉了一圈。
第三位、第四位輪番出列,武三思始終巋然不動。
李顯眉頭越蹙越緊,終究不置可否。
朝會散,眾文武退。
李顯獨坐御案,召上官婉兒來見。
二人密語半日,外不可聞。
又過一日,一紙詔下:洛陽複稱東都,中樞歸長安。
滿殿寂然,群臣面面相覷,無人敢先開口。
李顯端坐龍椅,面色如常,只淡淡一句:“洛陽為東,長安為西。”
退朝後,老臣扶著廊柱吐出一口氣:“這回終於是定了。”
市井間暗流湧動,有人壓聲道:“神都改東都,武家的根怕是要拔了。”話未說完便被人按住了肩。
宮中深處,安樂公主殿門緊閉一日,只聞瓷器碎地聲,斷斷續續響了半個時辰。晚間宮人收拾殘局,見滿地碎瓷中躺著一卷墨敕,“皇太女”三字已被茶水洇得模糊。
韋皇后獨坐燈下一夜,面前攤著長安地輿圖,手指劃過朱雀大街,停在太極宮,良久未動。燭火一跳,她輕笑一聲,將圖緩緩捲起,鎖入匣中。
同月,京中傳出訊息:韋后寵信的江湖術士鄭普思,以妖言惑眾、圖謀不軌之罪,流放儋州。
此人素日出入宮闈,以符水方術得幸於韋后,朝中雖有人側目,卻礙於後宮之勢,無人敢言。不料說拿便拿,一紙流刑,人已押解出京,連辯解的機會也未給足。
朝野聞之,無不愕然。有人拍案稱快,說此等妖人早該逐出京師;也有人暗自捏了把汗——鄭普思的根底誰人不知?這動的到底是個江湖術士,還是韋后臉面上的一層薄皮?
訊息傳到韋后耳中時,她正在修剪一枝牡丹。剪刀頓了一頓,花枝“咔”一聲斷了,落在地上。她低頭瞧了一眼,沒有撿,只淡淡吩咐:“知道了。”語調和尋常無異,可那枝斷了的牡丹便那麼躺在地上,一整日無人敢掃。
宮中暗流又重了幾分。有人說,鄭普思流放那日,曾仰天大笑,笑聲淒厲,一路出了春明門。押解官卒催他快走,他卻回頭望了一眼洛陽城的方向,說了一句誰也聽不懂的話:“東都改了名,西邊那座城,怕也坐不穩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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