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鹿隱咧嘴一笑,頭也不回,將幾隻成色上好的青瓷揀出來,用布裹了,揣進懷裡,轉身便走。她腳步輕快,穿過街巷,先往安國相王府,又折向鎮國公主府,兩處各送了一隻。
相王府的門人認得她,收了瓷,笑著道了聲謝。
鎮國公主府上,有侍女接過那青瓷碗,翻來覆去瞧了瞧,嘆道:“邛窯的釉,越看越潤。”
陳鹿隱將那隻青瓷碗往侍女手中一塞,又探手入懷,摸出一柄桐花鳳羅扇,笑道:“上官大家可在?蜀中運來的小玩意,雖說是團扇,這天也用不了多久了,到底想送她圖個樂子。”
侍女接過那扇,指尖觸到扇面細密的羅紋,怔了一怔,卻搖了搖頭,道:“上官大家不在,公主在書房,陳東家請直接去。”
陳鹿隱道了聲謝,提裙邁步入內。方走幾步,她便覺出異樣來。往常這公主府裡穿梭往來的文吏曹官少說也有三四十人,廊下案頭堆滿了各類箋表文書,人來人往,好不熱鬧。可今日一路行來,十步之內竟不見一人影,偌大的前廳空落落的,只餘几案上未收的筆硯,墨已幹了大半。
她眉頭微蹙,腳下卻未停。穿過月洞門,沿迴廊轉過一道彎,廊下那幾間平日裡堆滿文卷的廂房也敞著門,裡頭空空如也,連墊席都捲了起來,靠牆擱著。陳鹿隱滿腹狐疑,卻也不再張望,只將步子放得愈發輕了。
到了書房門口,門虛掩著。
陳鹿隱正要叩門,忽聽得裡頭筆鋒掠紙,沙沙有聲。
她推門而入。太平端坐案後,正伏案抄經,紙上小楷端嚴整肅,她連眼皮也不曾抬,只道:“昨日才來,今日又來?你這陳家的鋪子,莫非開在公主府的門檻上了?”
陳鹿隱忙堆起笑臉,從懷中取出那柄桐花鳳羅扇來,雙手捧著,道:“殿下取笑了。草民是來給上官大家送件小玩意兒的。蜀中邛窯船剛到的貨,旁的也就罷了,這一柄桐花鳳羅扇,工藝倒還精緻。雖說眼下方入八月,天涼了,團扇是用不上了,可到底是個稀罕物兒,想著送來給上官大家瞧一眼,圖她一樂。”
太平手中筆毫不曾稍滯,臉色也無半絲波瀾,只淡淡道:“你晚來了一步。昨晚聖上封了她昭容,連夜便進宮去了。”
陳鹿隱一怔,笑容便凝在了臉上。太平仍不抬眼,筆下龍蛇遊走不休,可那筆鋒驀地沉了一沉,墨汁便洇開一個小點。
陳鹿隱心知再留無益,便躬身道:“既是如此,草民不便叨擾殿下清修,這便告退了。”說著,已退了兩步,轉身欲行。
“且住。”太平忽地抬眸,她頓了片刻,才道:“你去找琅娘便是。她往宮裡走動得勤,你託她把東西帶給婉兒,比你自己遞進去要穩當。”
陳鹿隱應了聲“是”。正要再退,太平忽然又開了口,“往後無事,也多給她送些東西去。吃食也好,筆墨也好,哪怕是街上隨手買的胡餅,送去,也比不去強。”
說罷,筆尖重新落下,便不再抬頭了。
陳鹿隱心頭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攥了一把,嘴上只應了聲“是”,將那桐花鳳羅扇妥帖地攏回袖中,退出門去,又將門帶上了。
陳鹿隱出了公主府,牽過那頭青驢,翻身騎上,一拍驢臀,往縣主府邸趕去。
到了府前,她勒住韁繩,也不下驢,只揚聲問門房:“縣主可在?”
門房認得她,拱手答道:“陳東家來得不巧,縣主一早便出門了。”
陳鹿隱又問:“去了何處?”
門房道:“聽說是清化坊,訪一位故交去了。”
陳鹿隱聞言,也不多問,一撥驢頭,沿著長街往清化坊方向小跑起來。
清化坊內,陳鹿隱遠遠便見停雲居二樓倚著兩人,正是王毛仲與安四娘。安四娘低低說著話,王毛仲一張臉脹得通紅,像秋日枝頭熟透的柿子。
陳鹿隱勒住驢,嘴角一翹,忽然扯開嗓子喊了一聲:“大哥!可見著縣主了?”
這一嗓子脆生生地劃破巷子,二樓兩人齊齊一震。王毛仲猛地直起身,臉上那團紅潮刷地漫到了耳根,慌忙往旁邊挪了半步,與安四娘拉開一臂之距,清了清嗓子,故作鎮定地應道:“哦,是三妹。縣主……往望月樓去了,說是約了人吃酒,怕是夜裡才回得來。”
陳鹿隱仰著臉,笑眯眯地道了聲謝,又朝安四娘擠了擠眼,也不再多說,一拍驢脖子,青驢嗒嗒邁步,載著她往巷子深處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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