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同皎負手立於門內,目光冷峻如刀,道:“陳東家,你日日替韋氏母女奔走,賣官鬻爵,手伸得倒長。我這安定公主府門小,容不下你萬通商號這尊大佛。”
陳鹿隱一怔,門還敞著,王同皎竟也不怕隔牆有耳,聲音半分未壓。她心頭一凜,面上卻忙堆起笑來,拱手道:“駙馬說笑了。此處不是說話之地,還請容草民入內細說。”
王同皎卻紋絲不動,只冷冷道:“我雖不曾見過你,可你陳東家的名頭,早已如雷貫耳。韋皇后與武三思內外勾結,把持朝綱,你替她們奔走,我這座宅子,你進不來。”
陳鹿隱心頭暗暗叫苦,面上笑意卻不曾散。她目光微轉,掃了一眼左右巷口,見無人留意,方往前湊了半步,壓低聲音,只將那三個字送進王同皎耳中:“駙馬,三郎叫我來的。”
那“三郎”二字出口,王同皎眉峰微微一動,目光在她面上多停了一息,片刻,他側了側身,讓開半邊門縫,只說了兩個字:“進來。”說罷轉身便往裡走.
陳鹿隱連忙閃身跟了進去。
二人於偏殿落座。
堂中已坐了兩人,左邊是張仲之,右邊是祖延慶。
王同皎在主位落座,端了茶盞,卻不急著喝,只拿盞蓋慢慢撇著浮沫,道:“陳東家,三郎叫你來的,所為何事?”
陳鹿隱迎著那三道目光,微微一笑:“三郎叫我來問問——駙馬那樁事,打算幾時動手?可還缺人手?”
王同皎撇茶沫的手一頓,抬眼瞧了她一眼,擱下茶盞:“相王府願助,自是好事。細處的話,請三郎當面來談。”——信不過她,話說得明明白白。
陳鹿隱反倒鬆了口氣,省得繞彎子,道:“今日來是尋宋之問先生的。他與我故交,聽聞他回了洛陽,來看看可有什麼需人搭手處。”
王同皎道:“他昨夜出門,未歸。你若定要見,在此等著便是。”
陳鹿隱點了點頭,起身行禮。僕從引她至別處歇息。
內院幽僻,窗外正對一方池子。
冬日寒氣浸透了水,池面結了一層薄冰,灰白泛亮,像一面蒙了霜的舊銅鏡。
陳鹿隱端坐桌邊,茶已續了一壺,水汽嫋嫋升起來,在冷空氣裡散得飛快。
她也不急,只望著窗外那一片冰面,簷角偶爾滴下一兩滴水,落在冰上,發出極輕的脆響。
忽然院外馬蹄聲驟起,密如急雨,踏碎了滿院死寂。
緊接著院門砰地撞開,人聲沸嚷,兵甲鏗然。
陳鹿隱心頭一凜,霍然起身,未及到門口檢視,門已被人從外一把推開,兩名金吾衛甲冑鮮明,面無表情地跨了進來,一左一右將她架住:“陳東家,走一趟。”
她被帶至正堂時,堂中已換了天地。
王同皎被按在椅上,雙臂反剪,面色鐵青;張仲之垂頭不語,祖延慶猶在掙動,卻被按住動彈不得。甲士林立,兵刃未出,卻已將四方封得鐵桶一般。
陳鹿隱一眼便看見了堂中領頭那人——田歸道。他負手而立,面色冷峻如鐵,目光緩緩掃過眾人。
陳鹿隱心頭猛然一沉,暗叫一聲苦:怎地又落在他的手裡。她連忙堆起笑臉,正要開口說句話周旋,田歸道已先她一步,冷笑一聲,道:“一起帶走,一個不留。”
陳鹿隱的笑便僵在了臉上。
幾人被押出駙馬府,推上囚車。
街巷兩旁偶有人探頭張望,又匆匆縮了回去。陳鹿隱縮在車角,心中狂罵宋之問十八代祖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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