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鹿隱正倚榻養傷,聽完便坐直了身子,掀被下地,外袍往肩上一搭便往外走。李琅趕來攔在門口,到底沒攔住,陳鹿隱撥開她手臂便闖了出去。
一路行至都亭驛前,肩傷被步子扯得一跳一跳地疼,遠遠望去,石板洗得乾乾淨淨,她扶住石柱咬牙忍了許久,方才鬆了手。
隨即,武三思吩咐下去,擢宋之問為鴻臚主簿。
告示一齣,滿朝譁然。
士林中議論紛紛,有掩袖唾罵者,有搖頭嘆息者,更有那與宋之問同榜的舊友憤然拍案:“賣友求榮,禽獸不如!”可罵歸罵,那烏紗帽終究是穩穩地戴在了宋之問頭上。
他自此出入梁王府,鞍前馬後,眉目間盡是得意之色,早將昔日寄人籬下的窘迫拋到了九霄雲外。
宋之問自得了武三思青眼,每日里抖擻精神,提筆捉刀,替梁王擬摺子、草文告,寫得花團錦簇,字字句句都往武三思心坎裡送。武三思贊他“文采斐然”,許他入值政事堂,行走左右,儼然已是梁王府的座上貴客。
這宋之問不知是心中有愧,還是畏懼陳鹿隱日後報復,竟遞了帖子來,邀她在停雲居一聚,說是要當面賠禮。
陳鹿隱接過帖子展開一瞧,嘴角一扯,冷笑一聲,隨手便丟在案上,道:“正愁沒處尋他,他倒自己送上門來了。”她想起牢中那幾日吃的苦頭,這筆賬有一半要記在宋之問頭上——不是他告密,田歸道如何能拿得住人?她早以為仗義每多屠狗輩,誰知這朝堂之上竟也不乏硬骨頭,卻都叫宋之問這張嘴一張一合便害了去。越想越恨,恨得牙根發癢,恨不得立時便把他揪來,一腳踹翻在地。
當下便喚了李宜德、王毛仲二人來,掩了房門,壓低嗓音道:“宋之問約我停雲居吃酒,說是賠禮。我已應了。你二人到時在外頭候著,待我席散送他出來,尋個僻靜巷子,麻袋套頭,給我狠狠揍他一頓。別鬧出人命,也別叫他瞧見臉。”
李宜德咧嘴一笑,搓了搓手,低聲道:“三妹,這種活計我拿手。”
王毛仲卻皺了皺眉,遲疑道:“他如今是梁王府的紅人,萬一事後查起來……”
陳鹿隱一擺手:“查什麼查,他一個賣友求榮的東西,敢報官?報了官他比我還怕,旁人一問‘你為何捱打’,他自己先臊死了。”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記得別說話,打完了就走,乾淨利落。”
李宜德與王毛仲對視一眼,齊聲道:“明白。”
三人又湊在一處,嘰嘰咕咕盤算了片刻——巷口選哪條,打完從哪裡撤,麻袋用什麼顏色的才不扎眼,一件一件說得仔仔細細,像是鋪子裡盤賬一般認真。
末了陳鹿隱站起身來,拍了拍手上的灰:“行了,等他帖子上的日子到了,咱們就去赴這頓賠禮宴。”
那日一早,安樂公主開府,與她一同開府的,尚有長寧、宜城、新都、定安、金城五位公主,共六府同日開建。按制,公主開府置官屬,設僚佐,視同親王,公主府內可自置官吏、長史、司馬等職,出入儀仗亦與親王無異,僭肖宮省。
六位公主之中,安樂、長寧為韋后所出,最是得寵,其餘宜城、新都、定安、金城雖非嫡出,亦各得實封二千戶。
一時之間,城內車馬塞道,賀者如雲。
公主府前車馬如流,朱門洞敞,門前階下立著一人,玄青圓領袍,腰束玉帶,含笑迎賓,正是武延秀,並非駙馬武崇訓。
武延秀見陳鹿隱押車而至,微微頷首,目光在她肩頭落了一落,道:“陳東家,傷可大好了?”
陳鹿隱跳下車來,躬身一禮,笑道:“勞將軍掛心,已無大礙了。”
自那日公主府中武延秀叮囑她日後贈安樂公主之物皆從自己府上走賬,陳鹿隱便再未報過一回賬目。然安樂公主身上所著、頭上所戴,隔三差五便有蜀中新樣繡品換了上來,件件精工細作,一看便知出自陳鹿隱之手。武延秀看在眼裡,心中暗道此人有分寸,知進退。
遂側身讓開一步,抬手道:“去罷。公主在內堂。”
陳鹿隱又謝了一句,領陳鹿鳴隨僕從入內。
穿過數重回廊,方至內堂。
安樂公主斜倚榻上,手執一柄團扇,有一搭沒一搭地搖著,見二人進來,方懶懶抬起眼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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