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莫半個多時辰後,院門外傳來腳步聲,陳鹿隱抬起頭,見李琅自廊下走來。她今日著一身青底金紋大袖衫,領緣與袖口以銀線繡出纏枝卷草紋,腰間束一條玉帶銙,佩玉垂於膝側,走動時叮噹細響,聲清越,步履徐緩,端的是縣主正裝儀態。
陳鹿隱瞧著她這身鄭重打扮——入宮賀金城公主出嫁,內外命婦頭面皆須依品秩穿戴,半點馬虎不得。可越是瞧著這身齊整端肅的裝束,她心裡那口氣便越是堵得慌——忙成這樣,竟還有空去西市署扣她的批文?
李琅走到門口,見她坐在暗處,停了停步。僕從上前欲替她更衣,李琅抬手,便都退下了。
陳鹿隱站起來:“今日忙了一日?”
李琅“嗯”了一聲,低頭解著腰間佩玉:“金城公主要出嫁了,內外命婦這幾日都要進宮張羅賀禮儀程。明日還有一日,後日便是送親的日子,脫不開身。”
陳鹿隱沉默了一瞬:“忙成這樣,還有空管西市署的事?”
李琅解下佩玉擱在桌上,並不答話。
陳鹿隱眉頭微蹙:“你扣我批文,是想說——我若不依著你,萬通的鋪子便開不下去?”
李琅抬眼看了她一下,淡淡道:“有些事,何須說得那麼明白。”
陳鹿隱心下一沉,起身拱手:“謝縣主敲打。”語罷轉身便行。
“大膽。”李琅聲不高,卻如金石墜地。
陳鹿隱足下一頓,回身望去。
李琅仍坐案後,目不抬,手不移,但拈案上佩玉翻了個面,指腹於玉面緩緩捺過,道:“何人給你的膽子,敢如此放肆?”
陳鹿隱唇方動,李琅已道:“跪下。”
陳鹿隱膝一屈,跪了下去。她垂首不語,雙手攥緊又鬆開。
李琅抬了眼,目光自她頭頂徐徐移下,半晌,將佩玉擱回案上,起身拂袖:“跪著,跪到想明白為止。”說罷轉身入內,簾落無聲。
陳鹿隱獨自跪在空廳中,一動不動。只燈芯爆了一朵燈花時,膝頭方動了一動,旋即又跪了回去。
次旦天明,李琅啟目時,窗紙已透薄薄一層灰白。
她一夜未閤眼。簾外寂然無聲,她躺了許久,終披衣起身,推門而出。
廳中空蕩,人早去得遠了。她默然片晌。侍女捧水趨至,低聲道:“陳東家天未明便去了,說不必備朝食。”
李琅未答。她行至窗前,推開一隙,立了片刻,方伸手接了熱巾覆於面上。白氣氤氳,裹住眉目,她在巾下停了一息,隨即取下熱巾,道:“更衣。”
李琅至公主府,日方過午。
府前車馬列了半條街,華蓋錦幔鋪成一片彩雲。侍女引她穿廊而過,廊下數位命婦正聚談,見她來紛紛欠身,李琅一一頷首,步履未停。
正堂已坐了不少人。
上首太平公主著紫底金紋大袖衫,端茶緩飲,神色淡淡。長寧、安定諸公主各據一案,面前禮單堆疊,侍女往來穿梭。
李琅於靠窗處落座,侍女奉茶。門外環佩聲響,安樂公主至。
一身大紅灑金大袖衫,滿頭金翠步搖,步履帶風,滿堂皆仰。
安樂不待人招呼,徑至太平側旁空椅落座,團扇擱案,笑道:“姑母今日倒早。宮裡的事都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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