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光往陳鹿隱那邊輕輕一落,說道:“陳東家早知武庫署有人圖謀不軌,卻只遣了幾個手下遠遠盯著,既不報官,也不告知羽林軍,直拖到今日鬧出這般動靜來才說——若不是她手下那幾個胡人及時按住了放火之人,只怕此刻武庫署早已化作一片焦土了。依臣妹愚見,她這知情不報的罪過,該罰。可她手下人攔下了一場火燒武庫的大禍,這功勞,也該賞。”
這番話婉轉說來,然但凡稍通世故之人,都聽得出太平分明是說反話——明著言罰,實則句句皆是開脫。
李琅目不轉瞬,凝望姑母面上那一派從容底下的細微收束,心中陡地一動。往日那個在朝堂上談笑自若、鋒芒畢露的鎮國太平公主,今夜對著韋后,竟不自覺地斂了三分鋒芒,辭氣之間,隱隱低了姿態。李琅心頭一沉——姑母還在退。
李顯尚自愣怔,未及反應。
韋后隨即輕笑一聲。她本極敏,事已至此,犯不著再開罪相王與太平,便就坡下驢道:“太平所言甚是。功過相抵,陳東家此事便不再追究。那數名胡人,各賞絹帛十匹,明日往府庫支領。”語罷目掠陳鹿隱,復落太平面上。
二人隔夜色對望一瞬,韋后心下暗笑:方才太平那三分退讓,她覷得真切——這位鎮國公主,竟亦有怕己之時。一念及此,唇邊笑意愈深。
太平垂眸,退後半步,不復言。
韋后一聲令下,眾宗室紛紛散去,各歸府第。
相王府馬車早已候於巷口,李隆基親迎而出,將李琅與陳鹿隱讓上車來。
車簾垂落,隔斷長安夜色,陳鹿隱靠住車壁,長長吐出一口氣,若將今夜滿腹驚濤一併傾盡。
李隆基覷其神色,忽地一笑:“你和阿姊這番謀算,倒瞞得我好苦。今日這出戲唱下來,我瞧阿耶最遲明日便要召你入府,將相王府買賣盡數託付於你,如此他才睡得安穩。”
李琅眼簾低垂,似睡非睡,淡淡開口:“她倒是想。”
話音方落,陳鹿隱身子一軟,便歪倒李琅肩頭,未幾已呼呼大睡。
李琅瞧她灰頭土臉猶帶淚痕,心頭一動,抬眼正見李隆基望向自己,仍在絮絮訴說今日局勢,便道:“三郎,輕聲些。”雙手將陳鹿隱攏入懷中。
李隆基立時別過臉去,舉袖遮目,連聲道:“哎喲,非禮勿視,非禮勿視。你們兩位好歹顧念顧念我這做弟弟的,莫要在我眼前這般親密。”
一時之間,車中唯聞馬蹄篤篤,李隆基側身望窗外,陳鹿隱睡得沉,李琅卻又將她緊了一緊。
第36章
翌日一早,天色方才濛濛放亮,縣主府的門房便忙得腳不沾地——一遞四張帖子,先後腳送到了門上。
頭一張是相王李旦的,用箋考究,措辭客氣卻不容推辭,說是請陳鹿隱過府用午膳,有事相商。第二張是王元寶的,寥寥數語,只叫陳鹿隱速去,也不言明何事,筆走龍蛇,潦草得很,倒像是趕著寫就的。第三張是安樂公主的,邀李琅午後入宮打葉子戲,說三缺一,獨獨少她一個,底下還畫了個笑靨,端的嬌俏。第四張落在最底下,墨跡猶新,竟是李多祚的帖子,並無多言,只一行字:“有事相告,盼即來見。”
四張帖子一字排開在紫檀案上。
李琅坐在上首,將帖子一張張看過去,沉吟不語。
片刻,她抬眼望向陳鹿隱,唇角微微一扯,道:“今兒個這長安城,倒像是約好了的,要給咱們唱一齣四門同時開的摺子戲。”
陳鹿隱正埋頭扒拉著碗裡的粥,吃得兩頰鼓鼓,聞言抬起頭來,嘴角兀自沾著一粒飯粒子,渾然不覺。她伸出四根手指,一樁一樁數道:
“相王那頭,必是如三郎所言,要讓我替他打理買賣。昨夜他一句話未替我說,想來心裡過意不去,今兒這一頓,說是用膳,實則是拿生意來填我的人情。”
她屈了第二根指頭:“王元寶更不消說,前日我和他私下開了一局,賭你們昨日馬球誰輸誰贏。如今那場球賽被攪了個天翻地覆,哪還有什麼輸贏?他急著尋我,必是為著這檔子爛賬。”
第三根指頭豎起來:“安樂那頭,倒難說得很。她那人素來任性,約你打葉子戲,許是真閒得發慌,又許是替她娘來探咱們的口風,是個什麼局,一時還瞧不分明。”
說到第四張帖子,她臉上的嬉笑之色便斂了,正容道:“李多祚這頭,便棘手了。昨夜那般光景,他一個字不曾露。今日忽然約我,也不知是敵是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