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完,她眨巴眨巴眼,嘴角那粒飯粒子仍顫顫地掛著,甚是滑稽。
李琅望著陳鹿隱那皮套套住的斷指,忍不住笑道:“幸好今日只有四張帖子,若是五張,你的手指頭還不夠用。”說罷從僕從手中接過一方素帕,傾身過去,也不言語,只替她拭了嘴角。
陳鹿隱笑道:“你阿耶那頭不忙,王元寶那檔子爛賬也不忙,都且擱一擱無妨。你去安樂公主那裡探探深淺,我去李多祚那裡瞧瞧虛實。咱們分頭行事,天黑之前在縣主府碰頭,看看各自釣上來的是魚是鱉。”說罷站起身,又道:“不過在此之前,上官大家託李宜德遞了話,說想吃南市巷口那家的糖蒸酥酪,我先給她帶一份過去。她那人嘴刁得很,旁的鋪子還不要,指定了那一家,說是長安獨一份的。”
李琅只抬眼看她,唇邊噙著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慢悠悠地開了口:“我李家的皇親國戚,你馬匹各個拍一個遍,如今連宮裡頭的人,也拍上了?”
陳鹿隱腳下一頓,回身笑道:“我那是敬上官大家的才學,送碗酥酪過去,不過聯絡聯絡情分罷了,算甚麼拍馬屁?”
李琅嗤地一笑,也不接話,只搖了搖頭,端起茶盞慢悠悠地抿了一口。
二人又笑鬧了幾句,陳鹿隱忽然收起嬉笑之色,拱手道:“好啦,閒話少說,各自辦正事去。天黑之前,縣主府碰頭,誰晚了誰請酒。”說罷一撩袍角,轉身便往階下走。
李琅亦站起身來,翻身躍上馬背,叮囑道:“仔細些。李多祚那頭若有什麼風吹草動,不必硬撐,先退出來再說。”
陳鹿隱已然跨上馬背,聞言也不回頭,只將手中長鞭高高揚起,凌空一揮,算是答應。
李琅立馬原地,瞧她那副得意模樣,心中暗笑:昨日被皇叔嘉獎,連騎馬都端起來了。目送那道背影消失在長街盡頭,方才勒轉馬頭,往相王府信步而去。
晨風拂面,市聲漸沸,長安城的白日才剛剛開始。
陳鹿隱先打馬往南市去,在巷口那家鋪子前勒住韁繩,買了一份糖蒸酥酪,用油紙仔細包好,揣在懷裡。復又催馬往大明宮方向奔去。
到了宮門外,她翻身下馬,抬頭望了望那巍峨的宮牆。
王毛仲和李宜德自從調到長安來後,都是夜裡當值守門,白日里並不在。她在宮門前踱了兩步,尋了個與二位哥哥相熟的守衛,正笑著攀談套近乎,想託對方把酥酪遞進去。
正說得熱鬧間,忽聽得身後車馬轔轔,一輛青帷馬車穩穩停在宮門口。
車簾一掀,李隆基躍下車來,一身銀甲戎裝,腰懸長刀。他本就生得眉目舒朗、英氣勃勃,此時更襯得器宇軒昂,立於巍峨宮牆之下,竟半分不被壓了下去。
陳鹿隱一怔,手裡還捧著那包酥酪,倒忘了說話。愣了一瞬方才回過神來,連忙上前幾步,將事情的來由簡略說了,又把那包糖蒸酥酪往李隆基手裡一塞,道:“三郎來得正好,省得我費功夫託人。這是給上官大家的,你幫我帶進去罷。”
李隆基接過酥酪,低頭看了一眼,又抬眼瞧她,笑道:“你這大清早的,倒忙得很。”
說罷也不等陳鹿隱答話,轉身大步往宮門內走去。
陳鹿隱望著他入了宮門,方才翻身上馬,撥轉馬頭往李多祚府上去了。
且說李隆基入了宮門,沿著長長的廊道往偏殿方向行去。
越走近,便覺氣氛越不對——廊下侍立的宦官們一個個低眉垂目,連大氣也不敢出,見他來了,只悄悄躬身讓路。
待他行至偏殿門外,還未踏入,便覺一股沉甸甸的壓迫感撲面而來。
殿門敞著,日光斜鋪進去,卻彷彿被那凝滯的空氣擋在了門檻之外。
殿中一片死寂,諸人各懷心思,面色各異。
李顯端坐案後,面色鐵青;韋后轉著玉如意,笑意溫婉卻叫人脊背發涼;武三思躬身立著,眼珠暗暗轉動;張仁願銀甲未卸,面色冷峻如鐵;唐休璟白髮蒼蒼,腰背挺直如松;角落裡相王李旦垂目不語,紋絲不動。幾名宗室將軍與謀士皆屏息斂氣,噤若寒蟬。
李隆基見這光景,心下已自了然。今早便聽門下軍官稟報,說是皇帝收了八百里加急軍報,想來必是突厥那頭有了動靜。再一轉念,昨日武庫署那樁縱火案——突厥人勾連內奸,欲趁夜燒燬武庫,若非陳鹿隱及時識破攔下,只怕此刻武庫早已化為飛灰。內外齊動,分明是突厥人打的連環算盤:武庫一焚,前線箭矢糧秣便斷了來路,邊軍人心必潰,默啜便可趁勢長驅直入。好在一把火沒燒起來,突厥這盤棋,終究漏了一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