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中念頭飛轉,面上卻不動分毫,只斂了神色,邁步入殿。
滿殿目光齊刷刷地聚過來,他也不避,只微微垂目,目不斜視,徑直往角落走去。
相王李旦原在垂目靜坐,聞得腳步聲,緩緩抬眸,朝李隆基這邊遞了一眼。李隆基輕步走至父親身後,穩穩站定,再不多言。
半晌,李顯將軍報往案上重重一拍,沉聲道:“默啜發兵數萬,已入靈州。邊報一日三至,諸卿以為如何?”
武三思搶前一步,拱手道:“陛下,突厥勢大,當速遣宿將御之。靈武軍大總管沙吒忠義久鎮邊陲,熟知敵情,臣以為非他不可。”語罷,眼角微斜,掃了韋后一眼。
韋后不疾不徐,待他說完,方嫣然一笑:“武相所言有理。然突厥傾巢而來,非比尋常。張將軍新自洛州入京,少年英銳,何不也說說?”說著目光輕飄飄落在張仁願面上。
張仁願昂然出列,聲如洪鐘:“陛下,臣請率三千精騎,星夜兼程,斷其糧道,半月之內,必破默啜!”話音落處,殿梁微震,灰塵簌簌而下。
唐休璟緩緩邁出一步,嗓音蒼老卻沉如山嶽:“少年銳氣,固是可嘉。然靈州沙磧之地,冒進則墮其計。不若令沙吒忠義堅壁清野,俟敵糧盡,再行追擊,方為萬全。”語聲雖緩,一字一字卻似鐵錘落地,殿中諸人無不凜然。
一時眾說紛紜,滿殿嗡嗡。
忽聞“嗒”的一聲輕響,韋后將玉如意擱於案上。滿殿倏然一靜,如刀截斷。
韋后慢悠悠地開口:“沙吒忠義既在靈州,便命他相機守禦。朝廷再調精兵增援,兩路並舉,豈不穩妥?”
李顯聞言,沉吟片刻,終是點頭:“便依此議。沙吒忠義為靈武軍大總管,固守禦敵;張仁願為朔方道行軍副總管,即日北上,互為犄角。武相督辦糧草,不得有誤。”武三思躬身應諾。張仁願拱手領命,雖未得主帥,終可赴邊,胸中塊壘略平。
唐休璟不再多言,只略一搖頭,退回班中。
眾臣俯首領命,各懷心緒。
滿殿金輝煌煌,卻照不透那隱在暗處的重重算計。人人皆知,這一仗勝了,是沙吒忠義的功勞;敗了,便是沙吒忠義的腦袋。而御案之側那位轉著玉如意的皇后娘娘,正笑得溫婉如常,彷彿一切都與她無關。
陳鹿隱打馬穿過兩條長街,拐入永興坊,在一座氣派的府邸前勒住了馬。
門楣上一方黑底金字的匾額,書著“李府”二字,門前兩尊石獅怒目蹲踞,威風凜凜。
她翻身下馬,遞上帖子,門房接過一看,不敢怠慢,轉身入內通報。
不多時,府門大開,李多祚大步迎了出來。
見了陳鹿隱,拱手笑道:“陳東家果然來了,老夫還以為你不肯賞臉。”說罷側身讓路,“裡頭說話。”
陳鹿隱還了一禮,隨他邁步入府。
入了偏廳,李多祚回身便整了整衣袍,竟要朝陳鹿隱行下大禮去。
陳鹿隱眼疾手快,一個箭步搶上前去,雙手托住他雙臂,笑道:“將軍這是做什麼?您這一拜,我陳鹿隱一個做買賣的,可折不起這個壽。”
李多祚被她攔住,也不強求,只直起身來,長長嘆出一口氣,道:“陳東家,老夫這一拜,是謝你的救命之恩。“老夫老糊塗了,聽信了田元素那廝的攛掇,以為不過是燒馬場罷了。誰知那田元素竟是突厥埋下的暗樁,與默啜暗中通了氣——一把火焚了武庫,前線十萬將士便斷了刀箭糧秣,邊關千里,盡成待宰之局!老夫險些成了千古罪人,萬死難贖。”他說到後來,聲音微微發顫,一雙虎目中竟泛出幾縷血絲,魁梧的身軀也佝僂了幾分。
陳鹿隱聽他這一番剖白,心下已自了然。她當即收了嬉笑之色,正了正衣襟,拱手道:“將軍言重了。我雖是個滿身銅臭的買賣人,卻也分得清青紅皂白。將軍一世忠君愛國,天下誰人不知?此番不過是受了小人矇蔽,一時糊塗罷了。好在火沒燒起來,大錯未曾鑄成,將軍何必自責過甚?”
她說得慷慨激昂,眉宇間一片凜然正氣,彷彿當真是一位憂國憂民的義士。只可惜腰間那柄隨身多年的小算盤已贈予李琅——若是還在,此刻定是搖得叮咚亂響,將這滿口的忠義二字顛得七零八落、散作一地銅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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