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雙手捧起磚塊,小心擱在一邊,露出底下一個淺淺的方洞,裡頭躺著一隻黑漆木匣,約一掌來長,薄灰覆面。他伸手取出,指尖微顫,放在陳鹿隱面前。
陳鹿隱看了他一眼,右手在腰間一探,短刀出鞘,刀尖貼著銅鎖輕輕一挑,鎖簧彈開。掀蓋、取物、合蓋、收匣——前後不過眨眼。那枚青白玉玦在她掌中一閃,已被攏入懷中。
寧老站在一旁,再無言語。
陳鹿隱道:“天黑之前帶齊人到城南三里渡,剩下的一千五百貫,明日午前送到。”說罷轉身朝院門走去。
她翻身上馬,勒韁坐定,長長吐出一口氣。
肩頭這才鬆下來,方才撐著的勁兒,像穿久了的衣裳終於脫了。她低頭看了看指尖的灰,在馬鞍上擦了擦,夾了一下馬腹。
第39章
陳鹿隱撥馬回城,先往碼頭走了一遭。
碼頭上桅檣如林,船工赤膊卸貨,吆喝聲此起彼伏。
她尋著一艘待發海船,與船主三言兩語講定船資,又差人在岸邊賃了間空屋,囑咐寧家老小到時先在此落腳候船,待風信一至便登船出海。
諸事安排停當,留了兩名守衛守著,她這才撥轉馬頭,往城外繡坊而去。
繡坊院裡一片忙碌。
長案上鋪著那件尚未完工的百鳥裙,翠羽赤羽白羽藍羽層層疊嵌在細絹底子上,絲線穿梭如雨。
日頭斜照進來,羽毛便泛出一層幽幽的光澤,正看是青碧色,側過半寸便成暗紫,再過一瞬又透出一線金紅,光影游移間,千百片羽毛彷彿活了一般微微翕動。
陳鹿隱走近案前,見裙上百鳥輪廓已隱約可見,各具情態。
次日午後,百鳥裙落了最後一針。
繡娘咬斷絲線退開半步,眾人圍攏過來,長案四周靜了一靜。
陳鹿隱走來站定,整條裙面鋪展開來,千百片羽毛密密匝匝,翠如春山新雨,赤如丹霞初燃,白如月下寒霜,藍如深海靜波。光影流轉間顏色變幻不定,百鳥形態一一分明——雀翅斂著,鶴頸修長,鳳尾拖曳,鴛鴦相偎,每一根羽毛都恰到好處地嵌在絹底上,彷彿天然長出來的一般。
陳鹿隱伸手撫過裙邊,觸手生涼,點了點頭,眼中亮了一亮。
她拖出一隻木箱,揭開箱蓋,裡頭齊齊整整碼著一摞摞銅錢,麻繩串貫,方方正正。
她按說定數目分與諸人,繡娘們抱了沉甸甸的銅錢,道謝不迭。
陳鹿隱又從箱角捧出幾貫擱在案上,道:“這是額外添的。你們日夜趕工,六七日連院子都沒出過,飯食也在案邊扒兩口便接著做。裙子上頭一根線頭都尋不出來,這份手藝和氣力,值這一份添頭。”她又取出一隻小錢袋,遞給年紀最長的繡娘:“李大家的,你手上那道口子還貼著藥布,我沒看漏。”
那繡娘接過,眼眶泛紅,低頭攥緊了,說不出話來。
餘人紛紛道謝,滿院銅錢碰響,夾著幾縷笑意。
陳鹿隱正要喚人,院門外一陣腳步響,刺史趙公親自來了。
身後跟著八名差役,個個腰挎短刀,腳步沉實,一望便知是府中精挑出來的好手。
趙公進了院門,朝陳鹿隱拱了拱手:“陳東家,辛苦。”
陳鹿隱還了一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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