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臣屏息,無人敢出聲。
李顯道:“朕夢見先皇與母后,立於雲霓之間,面容慈和,如生時一般。朕跪拜於前,訴以今夏少雨、禾稼枯焦、百姓翹首望天而不得甘霖之苦。先皇與母后垂首凝視,並不言語,只各出一手,撫朕之頂。朕便醒了。”
他說到此處,略略一頓,“醒時天尚未明,殘月猶掛西窗。朕披衣起坐,心中正自惴惴,不知此夢是吉是兇。不料天色方亮,東窗泛白之際,忽聞窗外雨滴聲,片刻之間,便化作傾盆之勢,直下了足足一個時辰方歇。”
李顯說到這裡,面上神色漸漸鄭重起來,沉聲道:“朕思來想去,此乃先皇與母后在九天之上垂憐蒼生、感應朕心所致。母后英靈,不可無祭。當年廢置之崇恩廟,朕意恢復祭祀,再設廟令、廟丞等官,專司香火奉祀之事。庶幾母后在天之靈有所依憑,朕之孝心也有所安放。”
他說完這席話,目光似有意似無意地掠過了武三思的席位。
武三思低垂著眉眼,面上平平淡淡,只微微頷首。
殿中幾位老臣嘴唇動了動,似是想要進言,可目光觸及武三思那張不露聲色的臉,又望了望御座上李顯那副不容置辯的神色,終究將話頭嚥了回去,只各自垂手而立,再無一人開口。
李顯不再多言,朝一旁的侍郎官點了點頭:“擬詔。”
崇恩廟恢復祭祀的詔書頒下不過半日,訊息便傳入東宮。
李重俊正在案前讀書,聽得內侍稟報,手中茶盞應聲落地,碎瓷四濺,茶湯潑了一地。
他緩緩站起身來,盯著那灘水漬,面色青白,半晌不言語。
內侍伏在地上,大氣不敢出。
“好一個夢。”李重俊終於開口,冷聲道,“武家人當年害死我母親,將我父親貶作庶人,如今倒要孤替他們燒香供燈?滿朝文武竟無一人說話!”
他越說越惱,一掌拍在案上,震得筆墨齊跳,一支筆滾落在地。
簾外傳來一聲輕咳。
左羽林大將軍李多祚掀簾而入,戎裝未解。他掃了一眼地上的碎瓷,拱手道:“太子殿下息怒。”
李重俊冷笑道:“孤連茶都端不穩了,如何息怒?”
李多祚不接話,彎腰拾起一片碎瓷擱在案角,才道:“臣在來的路上也聽說了。崇恩廟一事確不妥當,可殿下,眼下不是動怒的時候。武三思今日能借一夢復廟,明日便能借別的由頭再進一步。殿下在此摔杯怒罵,傳到外頭去,不過是多添一句“太子不孝”的口實罷了。”
李重俊胸中氣血翻湧。
李多祚走近一步,壓低聲音:“臣在羽林軍中多年,將士對武家跋扈早有不滿,只是未得其時。武三思既敢伸手,必有後著。殿下與其動怒,不如想想——來日若有事變,憑何自處?”
李重俊神色一凝,轉過身去,他吐出一口長氣,聲音沉下來:“你說得對。摔杯子沒用,聽憑宰割也沒用。”他轉過身來,目光直直落在李多祚臉上,“你方才說羽林軍早有不滿——若真要早做打算,如何打算?”
李多祚沉吟片刻,拱手道:“此事關係重大,容臣細想周全,再與殿下商議。”說罷不再多言,轉身掀簾而去。
過得兩日,李重俊於宮外一處私宅中等候,心如火煎,坐立難安。
門前忽報左羽林大將軍李多祚,與右羽林將軍李思衝、李承況、獨孤禕之、沙吒忠義,及謀士張則等人聯袂而至。
李重俊霍然起身,快步迎出門去,將眾人引入密室,親手合上門扉,又屏退了廊下所有侍從。
密室四壁的帳幔垂下。
幾人圍著一張矮案落座,案上一幅宮城圖展得平平整整,硃砂標記星羅棋佈,紅線勾出宮門路徑,墨筆注著守將姓名。
李重俊端坐案首,目光如電,掃過眾人面龐,沉聲開口:“武三思借崇恩廟一事步步緊逼,如今已刀架在孤的頸上,再無退路。今日請諸位前來,便是共商大事。”他說罷,目光落在李多祚臉上,“李將軍,你統領羽林多年,此事如何著手,你來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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