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重俊聽得胸中熱血翻湧,雙目灼灼發亮,又問:“玄武門守將多少人馬?”
李多祚道:“守將劉仁景,不過百餘宿衛。臣麾下三百羽林精騎,俱是百戰老兵,以一當十,不在話下。只要在劉仁景閉門之前撲到門下,便已佔了先機。”
獨孤禕之忽道:“若劉仁景閉門死守,拖得一時半刻,韋后調北衙禁軍來援,我等腹背受敵,豈不危殆?”
李多祚沉默一瞬,緩緩道:“所以這一仗,勝負只在一字——快。從武三思府邸到玄武門,馬不停蹄,不得有片刻耽擱。快則生,慢則死。”
眾人正自沉吟,忽聽得角落裡一人輕輕咳了一聲。
燭火跳了一跳,照出一張清瘦的面孔——張則。他伸手在宮城圖上一指,指尖落在掖庭宮附近一處位置,目光幽幽地掃了眾人一眼,緩緩道:“還有一人,非殺不可。”
滿室寂靜。
張則收回手,不緊不慢地道:“上官婉兒。此人乃武三思埋在李顯身邊的一根釘子。武三思在外,婉兒在內,一外一內,互通聲息,互為犄角。她掌制命多年,李顯對她言聽計從,韋后也倚為股肱。今日殺了武三思,不過是砍掉一棵樹的枝幹,根卻還埋在土裡。上官婉兒不死,她便能借李顯之手,翻手為雲覆手為雨,不出三日,便有李三思、王三思捲土重來。”
李重俊面色一沉,冷聲道:“她與武三思暗通款曲,又在制詔中屢屢推崇武氏、排抑宗室,孤恨她入骨久矣。”
張則點了點頭,又道:“不止如此。殿下入宮搜捕韋后,必經肅章門。上官婉兒若在宮中聞變,只消尋李顯討一道手詔,命宿衛閉門固守,殿下便成了甕中之鱉。所以此事須分三步走——先殺武三思,再搜上官婉兒,最後圍玄武門。婉兒不除,便如眼中之釘、喉中之鯁,後患無窮。”
李多祚聽完這番話,長眉微動,沉吟片刻,緩緩點頭道:“張先生此言,洞若觀火。上官婉兒若活著,便是李顯身邊的一雙耳目、一條舌頭。她一句話,抵得上千軍萬馬。殿下,殺武三思是斷其手足,殺上官婉兒是剜其心腹。手足心腹俱去,韋后與安樂公主便如斷了線的風箏,任她飄到哪裡,也逃不出殿下的掌心。”
李重俊默然良久,目光在宮城圖上緩緩移動,從朱雀街到肅章門,又從肅章門到玄武門,一路移過去,像是在心裡把那三條路走了一遍。燭火在他臉上跳動,忽明忽暗,照得他眉宇之間神色變幻不定。終於,開口道:“好。便這麼定了。先殺武三思,再誅上官婉兒,最後合圍玄武門。要殺,便殺他個乾乾淨淨,一個不留。”
七月初六。長安城。
這一日天色陰得厲害,雲層低低壓在城頭上,悶熱得透不過氣來。街巷間一片沉沉的空寂,連叫賣聲也比往常稀薄了幾分,像是整座城都在等著什麼。
陳鹿隱剛到長安,還未來得及回府,便帶著那口樟木箱,往安樂公主府去了。
府門大開,甲士林立,管事認得她是嶺南來的,直接引了進去。
陳鹿隱穿過兩進院落,在花廳中候了片刻,便聽屏風後環佩聲響,安樂公主李裹兒步了出來。
“陳東家,你來了。”安樂公主在主位落座,一雙杏眼帶著幾分慵懶,掃了她一眼。
陳鹿隱躬身行禮,也不多言,示意兩名差役將樟木箱抬上長案,親手解開麻繩、掀開油布,揭開箱蓋後退了半步。
百鳥裙靜靜疊在箱中,青碧、暗紫、金紅,幾色交纏流轉,像雲霞鋪在了絹面上。
安樂公主原本斜倚著,此刻不自覺地坐直了身子,目光定在裙面上,半晌沒有移開。她起身走到案前,伸指輕輕碰了一下裙邊,觸手微涼,光影一晃,裙面上百鳥彷彿活了過來,雀翅微張,鳳尾輕拂。
“好東西。”她嘴角浮起笑意,回身對陳鹿隱道,“你來得正好。今日我正要進宮去,正好穿上這條裙子,讓母親和父皇開開眼。”她轉頭吩咐侍女將百鳥裙小心取出,又對陳鹿隱道,“這賬目幾何?”
陳鹿隱探手入懷,摸出那本簿冊來。
這一路從長安到嶺南,車馬腳錢、隨行人等食宿、沿路打點,她都一筆筆記在心裡,實實落落算下來,統共不過三十七貫。可天子先頭有話,凡為公主辦差,一路支用俱免——九州四海皆是王土,那嶺南林間的白鳥自然也算不得誰的私產,原是皇家的東西,談什麼買價。可她千里迢迢跑這一趟,總不能白辛苦,便索性將那些本就無需開銷的項逐一添上,連鳥價也虛報了幾倍,七拼八湊,硬生生寫成一萬貫。她做這等勾當原是熟手,條目列得絲紋不亂,看著倒比真的還真。
可此刻將簿冊捧到安樂公主跟前,心底仍是七上八下,撲騰騰跳個不住。
安樂公主接過簿冊,只往末頁總數上瞧了一眼,嘴角便微微翹起來。
“這百鳥裙,”她聲氣懶洋洋的,“是父皇應承我的生辰賀禮,庫上撥錢,不必你花一文。”
說罷叫身後侍女取筆來。筆到了手裡,她連桌子都懶得倚,就那麼託著簿冊,就著半盞殘茶在“一”字底下添了一豎——端端正正,不偏不斜,便成了一個“十”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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