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鹿隱嘿嘿一笑,放下手,不再說話,只管並肩往前走。
宮門在望,夜色將盡。
肅章門白日曾為李重俊斬關而入,此刻甲士列立兩旁,火把通明。
上官婉兒朝守門侍衛淡淡一聲,侍衛躬身讓開。
陳鹿隱正欲邁步,卻見上官婉兒目光越過她肩頭,凝於宮門外夜色深處。她順著一望——蹄聲緩緩而來。
那馬於門前停住,馬上人翻身而下,眉目英朗,正是李琅。
陳鹿隱鼻頭一酸,搶上兩步,便要撲入她懷中。
李琅側身一讓,右手搭其肩,輕輕一推,止住來勢,低聲道:“此處耳目多。”
陳鹿隱一怔,站定身子,將淚水生生咽回,只用力點頭。
李琅目光在她面上停了一瞬,方鬆手,抬頭朝上官婉兒微一頷首。
上官婉兒還了一笑,目光卻已越過李琅肩頭,投向遠處暗影。
李琅會意,朝那暗影點了點頭。一架青呢馬車緩緩駛出,車輪碾過磚地,銅鈴輕響一聲。
車簾掀開一角,火把光斜映進去,照見太平公主半明半暗的臉,一雙眼沉靜如水,隔夜色與火光,望向上官婉兒。
二人目光一觸,上官婉兒輕輕一笑,轉身便行,背影漸遠,沒入宮門深處。
馬車簾幕放下,調轉馬頭隱入夜色。
僕從牽馬而來,二人並肩策馬,往府邸而去。
院門合攏,李琅轉身將陳鹿隱攬入懷中。
陳鹿隱忍了忍,終究沒忍住,淚水奪眶而出,浸透衣料。
李琅伸手接過僕從遞來之巾,利落一抹,替她揩去淚痕。
陳鹿隱吸了吸鼻子,睜眼望她,眼眶通紅,淚水卻又滾滾而下。
李琅翻過毛巾又擦一遍,陳鹿隱自己伸手奪過,攥在手裡邊擦邊哽咽:“我、我沒想哭的……宮門口都忍住了……”話未說完,淚又下。
李琅抬手將她額前碎髮撥開,低聲道:“好了,到家了。”
陳鹿隱這才回過神來,探手入懷,摸出那枚玉玦,遞到李琅跟前:“韋后的家傳之物,總算找著了。”
李琅接過來,就著簷下那盞昏黃的孤燈翻看了一瞬。燈影裡玉玦潤澤生光,雕工古拙,確是韋氏嫡傳之物,她緩緩合掌握住,抬眼望向陳鹿隱,眸中微光一閃,似有千言萬語湧到唇邊,卻終於什麼也沒說。
良久,她只將玉玦收進懷中,抬手撫了撫陳鹿隱的發頂,掌心在她髮間停了片刻,低聲道:“去洗澡。天大的事,明日再說。”
陳鹿隱低首嗅衣,汗氣蒸騰,直衝頂門,夾硝煙火塵之味,連自家亦不禁蹙眉。復抬手撫面,淚痕猶溼,膩膩貼頰,想來此時形容,必狼狽不堪。她澀然一笑,道:“這副模樣,莫說街角乞兒,便是城外野犬見了,怕亦掉頭遠遁。”言罷微微搖頭。
李琅只瞥她一眼,面上仍是那副淡漠神色,轉身徑入內室,丟下一句:“水已備下,去洗洗罷。”
陳鹿隱提步跟入,撲面一股溫熱溼氣,但見浴桶中水汽氤氳,水面浮數片艾葉。她伸手解了外衫,正待褪去,忽聞門簾窸窣一響——李琅竟自跟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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