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陳鹿隱醒來時天光已大亮。
推窗一望,院中石案旁早坐了一人,李琅手端一盞茶,也不知候了多久。她披衣推門出去,正要開口,目光落那石案之上,話便頓住了——滿滿一案吃食,乳粥、胡餅、蒸餅、餺飥、羊羹,一樣一樣,擺了一案。
陳鹿隱目光掃過,心中已是瞭然。李琅怕她此段時日趕路辛苦,又遠赴嶺南風塵僕僕,怕是未吃過一頓安生飯,便不聲不響備了這許多。她也不道謝,只端起那碗乳粥,埋頭便飲。
李琅伸手在她發頂輕輕一拍,道:“喝慢些,仔細燙著。”
陳鹿隱點了點頭,鼻尖猶自泛紅。
正說話間,門房快步趨至階前,躬身稟道:“相王府遣人來傳,請二位即刻過府,說有事相商。”
二人目光一對,陳鹿隱擱下竹箸,起身便去取外裳。李琅已先一步跨出院門,步履甚疾。
馬車到得相王府前。
二人疾步入內。正廳中李旦端坐主位,下首列數人——大郎李成器、二郎李成義、四郎李隆範、五郎李隆業俱已在座,面皆沉凝,廳中肅然。
李琅入,擇位而坐。
陳鹿隱見滿堂皆李家子弟,自家一個外人,如何立在當中?便收住腳步,欲退出門外。
李旦卻已瞧見她,開口道:“陳東家留下,都是自家人,不必避嫌。”
陳鹿隱一怔,足下頓住,抬眼飛快掃了眾人一圈,見無人露異色,方垂眼低聲應了個“是”,退至李琅身側站定,垂手不語。
李旦方道:“今日聖旨已下,為嘉陳鹿隱忠勇護駕,封為鄉君。聖上御筆親批,上官婉兒擬詔,此刻已送至相王府中。”
陳鹿隱心頭猛地一跳。鄉君乃外命婦,雖只五品之封,足以脫去商賈之籍,從此入士流。一股熱意直衝頂門,喜色方欲浮面,目光一斜,卻見李旦臉色鐵青,眉宇間陰雲密佈,哪有半分喜氣?她心中一沉,湧至唇邊之謝恩之語登時凍住,只將身子又往李琅身側縮了縮,低頭不語。
李旦端茶,輕輕撥了撥浮葉,卻不飲,只望盞中澄黃茶湯出了一回神,方開口:“今早朝堂之上,太子李重俊已廢為庶人。”頓了頓,目落青磚地面,“昨夜他逃出長安,至鄠縣為左右親兵所殺。今早,首級被李顯下令祭了太廟,又取至武三思、武崇訓父子棺前,擺了一擺。”
此言一齣,廳中諸人無不脊背一寒,五郎李業年紀最輕,面上已微微變色。
李旦目光自諸子面上一一掠過:“可此案明明已了於朝堂,卻偏生拖至咱們相王府來了。李顯下了口諭,要徹查。昨夜李宜德放陳東家入大內,聖人當面嘉獎了陳東家,轉身便把李宜德拿下了。韋后與安樂那頭,正四處蒐羅證據,一心要把這把火引到鎮國太平府、安國相王府門檻上來。”
陳鹿隱心頭突地一跳,怎想得到當初託李宜德混進宮去,竟惹出這般滔天大禍。
滿堂寂然之際,李琅忽開口:“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李旦點了點頭,沉沉道:“幸而三郎在潞州任別架,否則以他和廢太子的關係,想來更是無法脫身。你們說說,此事該如何料理?”話對滿堂而說,一雙眼睛卻只釘在李琅身上。
李琅端坐不動,面如止水,不出一言。
大郎李成器沉吟道:“此事涉大內,貿然動手反授人以柄。先打探韋后拿了何等把柄,再作計較。”
二郎李成義搖頭:“打探歸打探,待其佈網已定,再伸手便遲了。”
四郎李範、五郎李業面面相覷,張口復閉,終未吐一字
窗外蟬聲愈急,吵得人心頭髮燥。
李旦仍望李琅,不催不問,只沉沉看著。
李琅微微抬眼,迎上李旦目光,緩緩道:“武三思父子一死,武家便如斷梁之屋,根基雖在,門戶已撐不起。韋后失此臂助,往後施為,便少一柄趁手之刀。兩年以來,韋后設女官、臨朝政,雷厲風行,然背後替她畫策運籌者,實為上官婉兒。此人才計過人,手段圓融,韋后離不得她。當此之時,韋后頭一件要緊事,必是先攏住上官婉兒,免得此梁亦折。”她話音一轉:“至於姑母,面上退避三舍,不聞朝政,然暗中所散之銀,怕是能鋪滿半條朱雀街。此中諸事,陳東家經手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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