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鹿隱喜道:“別說一筐,十筐也成!”她轉頭看向李琅,眼裡亮晶晶的,像是雪光映了進去。
李琅沒說話,只伸手替她拂去肩頭的雪,指尖不經意地在她肩上一頓,便收了回去。
陳鹿隱望著漫天飛雪,忽然來了興致,轉頭道:“上官大家,能堆雪人不?”
上官婉兒微微一怔,笑道:“才下不久,地上不過薄薄一層,怕是不夠。”
陳鹿隱卻已提了袍角跳下臺階,蹲在庭院裡,伸手攏起簷角積的那點薄雪,捏了一捏,回頭道:“夠的。這雪綿得很,攢一攢便有了。”
上官婉兒瞧她那般興致勃勃,搖了搖頭,也提了裙襬走下來,蹲在她身畔。
兩人各自攏了一捧雪,先捏實了底,一層一層往上堆。雪不夠,便去梅樹下刮枝椏上的,又去石階邊沿收那薄薄一層,攏了半天,總算湊出兩堆雪來。
陳鹿隱拿指尖細細雕出眉眼、鼻樑、唇線,又捏了兩道長條作髮髻,歪著頭端詳片刻,笑道:“你瞧這是誰。”
上官婉兒湊過來一看——那雪人眉峰微蹙,唇角下壓,一副冷峭模樣,活脫脫便是李琅平日的神情。
上官婉兒不禁莞爾:“你倒刻得傳神。”她也不甘示弱,十指翻飛,將手底那個雪人也細細雕了眉眼。眉尖微微蹙著,唇線抿得緊緊的——正是太平公主的模樣。
陳鹿隱湊過來看了,拊掌笑道:“像,真像。”她也不敢說像太平,只捂著嘴笑。
李琅、太平立於廊下,見這二人玩雪凍得鼻尖通紅也不罷手,皆心中暗自搖了搖頭。
上官婉兒拍掉掌心的雪站起身來,笑道:“公主持重。且看看臣妾的雪人如何?”
太平公主卻也沒惱,伸手輕輕碰了碰那雪人的眉心,蹙著的眉峰被她指尖撫平了些許。她收回手,看著指間化開的水珠,道:“這雪人,倒比本宮好說話。”
上官婉兒與陳鹿隱各自撣了撣膝上雪漬,站起身來。
二人不約而同回頭——廊下李琅垂手立著,太平公主負手站著,一個望著雪人,一個望著階前,都是眉心微鎖、不言不語的樣態。再低頭看看地上那兩尊雪人,蹙眉抿唇的姿態,竟與廊下這對姑侄如出一轍。
上官婉兒與陳鹿隱四目相對,忽然間都是忍俊不禁,噗地笑了出來。
過得數日,宮中有旨傳出——李顯欲於梨園球場設拔河之賽,命文武三品以上官員分朋較力,宗室女眷與後宮妃嬪俱往觀之。
陳鹿隱滿臉不可置信,道:“拔河?那些老大人平日走路尚要人扶,竟叫他們拔河?”
李琅倚窗看書,頭也不抬:“韋后愛看這個。去年亦辦過,使宮女拔,跑了一半人。今年大抵覺著宮女不過癮,改令大臣上場了。”
陳鹿隱想了想,忽眼睛一亮:“那咱們能去看麼?”
李琅這才放下書,睨她一眼:“你倒是什麼熱鬧都不肯落下。”
“那是自然。”陳鹿隱合上賬本,拍了拍封皮,笑道,“好歹我也是個鄉君,這等盛事若不參與,豈不辜負美名?”
李琅道:“到時站我後頭,少說話,多看著便是。”
至期,天朗氣清。
梨園球場四周早搭起錦繡帷帳,旌旗飄搖。
李琅攜陳鹿隱入宗室女眷席次,隔數步便是韋后與安樂公主御座,龍涎香混脂粉氣,燻人欲昏。
韋后身旁侍立數名年輕男子,陳鹿隱目光掠過,心頭猛地一跳——其中一人面生,瞧著倒像馬廄裡牽馬執鞭出身,粗布袍下筋骨分明,立於一群文弱內侍間,格格不入。她忽憶前些時日市井風言,說韋后身邊養著數名面首,有廚子,有御醫,還有一個原是馬販子。眼前此人之手——粗糙帶繭,指節寬大,分明常年握韁捏鞭磨出來的。陳鹿隱不動聲色垂下眼,將那一瞬詫異壓入茶盞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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