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樂公主大擺筵席,遍邀宗室勳貴同往遊賞。
李顯、韋后亦至,車馬如龍,旌旗蔽日,一行人浩浩蕩蕩出了府門,直趨池畔。
陳鹿隱混在隨行隊伍之中,身後跟著小憐,那女子低眉順眼,落後半步,一路默然隨行。
池面闊極,碧波千頃,一眼望不到邊際,水光接天,雲影徘徊。
池中累石為山,崢嶸陡峭,一道飛瀑自山巔直瀉而下,水聲轟然如雷,濺起千堆碎玉,在日光下騰起一片濛濛水霧。
堤岸盡以漢白玉砌成,日光照耀,瑩白刺目。飛閣步簷相連若帶,雕樑畫棟,珠簾繡幕,脂粉金玉之氣撲面而來,燻得人微醺。
池畔早已人頭攢動。
勳貴女眷三五成群,指點景緻,笑語音聲此起彼伏,如珠落玉盤,叮咚作響。
安樂公主立在池邊石臺之上,正與長寧公主說笑,駙馬武延秀陪侍在側,滿面春風。
韋后於李顯身側落座,手持團扇,緩緩搖著,望著滿池水光山色,面上含著矜持的笑意,端莊自持。
陳鹿隱立在一處不起眼的角落,目光徐徐掃過滿池繁華,渾如一個局外人。小憐忽然輕輕碰了碰她袖口,低聲道:“東家,那邊廊下像是縣主。”
陳鹿隱抬眼望去,果見李琅在對面廊下,離人群略遠,一人負手而立。隔著滿池水光與喧譁笑語,那道目光不偏不倚地落在她身上。
陳鹿隱只作不見,側過身去,隨口道:“你看錯了。”說罷抬步往人群深處走了幾步。小憐抿了抿嘴,低頭跟了上去。
腳步尚未邁出幾步,身後忽然響起一個聲音:“陳東家好自在。”
陳鹿隱脊背一僵,緩緩轉過身來。
李琅不知何時已從對面廊下度至近前,穿過滿池喧囂與日色,悄無聲息立於陳鹿隱面前。
身後二親隨垂手立於數步之外,屏息斂聲,不敢稍近。
小憐早已退避一側,俯首低眉,氣亦不敢出。
李琅目光自小憐身上掠過,隨即落在陳鹿隱面上,唇角微微一牽,道:“陳東家這一向在安樂府上,竟是樂不思蜀了。聞說她連你用的茶盞子都另換了一套汝窯的,還說原先那一套太素,配不上你?”語間目色又往小憐處不輕不重地一落,聲低了幾分,“連人都替你備得這般周全,倒是合你心意。”
陳鹿隱方欲開口,李琅已偏過頭去,目光越過她肩頭,望了望池中飛瀑樓閣,淡淡道:“安樂府上既好住,那便住著。她府上若還有甚麼好差事,你只管攬了去做。”語罷轉身,步履從容,穿行於那些三五成群、錦衣繡裳的人群,很快便隱沒在一片錦繡衣冠之中,沒了蹤影。
小憐這才悄悄抬起頭來,覷了一眼陳鹿隱的臉色,只見她面沉如水,目光望著李琅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動。小憐什麼也沒敢問,只低頭跟在她身後,一步不落。
定昆池畔喧聲未歇,水聲笑語杯盞交錯,一如舊時。
陳鹿隱自李琅去處收回目光,凝神定了定,雙目於人群中逡巡不休。
滿目珠翠錦緞,晃得人眼花,她一張面孔一張面孔地掃過,掠過無數含笑之容,終在池東石欄之側,覓著那道熟稔身影。
上官婉兒正獨倚石欄,但望池面粼粼波光出神。今日著一身青碧衫子,素淨如新竹一竿,立於滿園奼紫嫣紅之中,反覺格外奪目。
三兩閒人時近前搭話,她含笑應酬數語,溫言遣去,仍自獨立,如鶴立雞群,別有一段從容。
陳鹿隱心頭一寬,不敢稍遲,快步繞行大半池岸,借數叢花木遮掩,悄無聲息挨至上官婉兒身側,探手輕觸其袖,低聲道:“上官大家。”
上官婉兒回首,見是她,目底微現訝色,隨即斂盡,笑道:“陳東家,今日倒有閒情來遊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