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王李旦立於班列之中,垂目如常,似那一道道勾畫、一句句讖語皆與己無干。
太平公主立於另側,嘴角噙一絲若有若無冷笑,目光掃過簾後那道身影,亦未置一詞。
惟殿角李隆基,死死攥緊袖中拳頭,青筋浮起,低垂著頭,無人得見其面上神色。
退朝之後,百官魚貫而出。
李旦行於人群之中,依舊垂目。
李隆基快步趕至,壓聲喚了一句:“阿耶。”
李旦腳下微頓,側目淡淡掃他一眼,未出一言,只輕輕搖了搖頭,便續往前行。
李隆基望父親漸行漸遠之背影,攥緊之拳慢慢鬆開,復又慢慢攥回,目光沉沉落在那道遠去之背影上,良久未移。
李顯既崩,長安城中便暗流湧動。
坊間巷尾、茶肆酒樓,處處是壓低了聲的竊竊私語——皆言韋后親手毒弒天子,先將毒藥研作細末,摻於杏仁羹中,連進數日,待其漸失戒心,方於最後一碗下了重手。動手者馬秦客,然幕後之謀,誰人不知。
流言迅如野火,真偽難辨,言者鑿鑿,聞者惶惶。
馬車轔轔過長安街,李琅掀簾望外頭陰沉天色,道:“如此,便是終局了。”
陳鹿隱見她面沉如水,心頭一寒,道:“當真是韋后下的手?她與陛下於房陵共患難,何至於此?”
李琅闔目良久,方道:“世人皆謂其下毒,真真假假,又有何緊要。”
陳鹿隱默然半晌,忽伸手握住李琅擱於膝上之手,指節涼意沁人:“你莫坐那龍椅。”語出突兀,卻異常認真。
李琅側目視她,目光沉靜,只道:“屆時再說。”陳鹿隱不再逼問,只將那涼手又握緊了些。
李琅忽輕輕一笑:“餓了麼?”
陳鹿隱搖了搖頭。李琅反手握住她的手,不再多言。
六月初四之後,韋后與宗楚客等人議定,方正式發喪。
李顯的梓宮停於神龍殿正殿,滿殿素白,香火日夜不歇,晝夜不熄,終日白煙繚繞如霧。
發喪之日,韋后召叢集臣,議定廟號、諡號與陵號。李顯廟號“中宗”。陵曰“定陵”。定陵在長安西北,與高宗乾陵遙遙相望。
安樂公主一身重孝,跪在梓宮之側,哭得撕心裂肺,幾次撲上棺木,拍著那黑漆板子喊“阿耶”,聲音嘶啞裂帛。
宮人上前去扶,她揮手推開,額頭撞在棺角上,磕出青紫一片,髮髻散了,簪子滾落在地,渾然不覺。
未出春明門,已哭昏過去三回,被掐著人中救醒,一睜眼淚水又湧出來,順著臉頰淌下,溼透了孝服領口。
駙馬武延秀從旁搶上來,扶住她肩頭低聲道:“殿下節哀,莫哭壞了身子。”
安樂公主猛地回身,一把將他推開,武延秀踉蹌退了兩步,不再上前。
梓宮出殯,送往富平龍泉山定陵下葬。李顯生前早擇此處為陵,因山為穴,玄宮深邃,南望渭水,北倚群山。
出殯那日,天色陰沉如鉛,送葬隊伍浩浩蕩蕩,素車白馬,白幡如林,自神龍殿一路東出春明門,綿延十數里,白幡翻卷如雪浪,鋪天蓋地地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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