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王府諸子跟在父親身後,個個垂著頭,一言不發,目光落在腳前的黃土上,一步接著一步。
太平公主與上官婉兒同乘一車,簾幕低垂,誰也瞧不見她們的面容。
李旦忽然停步,餘光瞥見女兒李琅,又望見遠處皇妹太平的車駕。他心中猛地一沉——李顯近年來聖體欠安,太平卻輪番獻上進補丹方,今日李琅遣人送來一丸,明日太平便又薦某位道士入宮。口口聲聲是為李顯調養龍體,可那丹砂金石之物,豈是能常服久用的?李顯此番驟然駕崩,未必沒有這二人的功勞。
送葬隊伍行了一整日,至暮色四合方抵定陵。梓宮入玄宮時,天色已暗,滿山火把如星,映著白幡翻卷,風聲嗚咽如泣。
李旦立於墓道口,望那沉重石門緩緩合攏,合攏之際,石槽中數枚銅錢滾落,叮噹亂響,於空曠山谷間久久迴盪。他怔立片刻,轉身一步一步走回送葬隊伍,背影孤直,一步未停。
送葬的人群漸次散去。
與此同時,韋后稱病不出,只在宮中遙祭。她自閉於寢殿,數日不接外臣,宗楚客、韋溫求見,皆被擋於門外。素面披髮,哭得雙眸紅腫如桃,脂粉敷上便被淚水衝開,索性不妝。然而前朝之事終不可待——發喪、立君、調兵,樁樁皆須她拿主意。到底還是洗了臉,重新勻面,換上素服往前殿去,有宮人私語,道太后哭得眼快瞎了。她聞之亦不惱,只淡淡道:“先帝待我恩重如山,哭瞎了也是該的。”
尋常人家夫婿亡故,為妻者尚可痛哭一場,守靈數日,旁人見了,也不過道一句夫妻情深。她竟一件也做不得——哭多則謂其收買人心,哭少則謂其薄情寡義;守梓宮而不理政,則謂其戀權;轉身料理朝政,又謂其屍骨未寒便爭權。
縱是如此,韋后仍強打精神,百日之內遣人暗加偵伺,相王府與太平公主府,門前增崗,往來人等一一登記在冊。復借籌備登極儀注之名,命有司廣造器物、大修典禮,朝中大小事務,悉由韋溫、宗楚客輩先議而後奏。
可偏偏這時候,萬騎營中卻出了一件小事。
韋播、韋璇既接左右羽林軍及飛騎、萬騎統領之職,二人皆韋氏子弟,紈絝出身,既無文才,又無將略。驟擢禁軍統將,在軍中毫無根基,心亦自虛。韋后所以盡以南北衙禁軍付韋氏子弟,乃循武后故事,步步鋪路。但韋播、韋璇輩平日只知鬥雞走馬,何能鎮萬騎那班刀頭舔血之悍卒?
到任之後,最恐底下將士不服。思來想去,決意“先樹威嚴”。
拜官之日,二人便於萬騎中挑出數人,當眾鞭打。萬騎者,本中宗自千騎擴充而來之貼身衛隊——太宗貞觀間始置百騎,武后時漸增至千騎,中宗改稱萬騎,分隸左右羽林營。此輩素來驍勇,將士多自視甚高,何嘗受過這等折辱?鞭下所抽,非徒數人之皮肉,實滿營將士之顏面也。
自此而後,韋播、韋璇動輒尋釁,看誰不順眼便拖出打一頓,“數榜捶萬騎,欲以立威”。數日之間,捱打者已不在少數。萬騎將士怨憤交加,私下議論紛紛,不復為韋氏所用。
韋播、韋璇入宮奏事,自陳禁軍已定,萬騎那班悍卒今皆帖服,不復生事。又言葛福順、陳玄禮等皆已收心,願為韋氏效命。韋后聞之甚悅,嘉其能,令二人好生統御。
韋溫雖心有所疑,然見二人言之鑿鑿,禁軍面上又風平浪靜,遂不復深究。
此事由是無人再提。
這一日午後,李琅、李隆基與陳鹿隱三人悄然出府,乘車徑投太平公主府而來。
太平似早料到他們會至,亦不迎接,獨坐書房之中。
三人入內,李隆基與李琅對望一眼,二話不說,雙雙跪倒。
李琅朗聲道:“姑母,侄女今日來,只為一事——此事若成,相王府上下,唯姑母馬首是瞻。日後朝堂之上,相王府必傾力以助姑母。”
太平目光在李琅面上一掠,復於李隆基身上一落,那眼神平平的,卻已將二人心中所慮看了個通透。她只微微抬了抬下頜。
李隆基直起身來,近前兩步,將這兩年間暗中積攢之人脈揀要緊的逐一道來——潞州所結邊軍將領、禁軍中已倒向相王府之軍官、長安城中數位握有實權之朝臣,以及陳鹿隱那頭透過賭局與斜封官所攏住之軍中人物。
太平聽罷,面不改色,隔了半晌方輕輕點了點頭,淡淡道:“韋氏勢大,樹大根深,最怕地動山搖。你們手裡的人,用對地方便夠了。”略頓,目光落於李隆基身上,“餘下之事,我來安排。”
此後數日,長安城靜水深淵。
韋后臨朝稱制,日夜將韋氏子弟安插於南北衙禁軍之中,復大封宗族,擺出一副欲效武后故事之態。
相王府與太平公主府反倒沉寂下來,府門一閉,外人只道是夾尾自保,無人留意。然那緊閉之門內,燈火卻一盞一盞亮至深夜。
崔日用早已為李琅暗中拉攏。其人明附韋后,出入韋府如自家門戶,然韋府中但有風吹草動,隔日必有訊息遞至相王府後門,風雨無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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