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兩長安【完結+番外】》第165頁 太平公主坐於御座之側(2)

作者:常記醉翁語·4小時前

但他也知太宗玄武門事,建成、元吉皆死於手足之手。今觀已身,便如建成;而大娘安興、三郎平王,則世民之流——一者手眼通天,一者掌中握兵,二人分頭佈網,己身困於其中,進退兩難。但覺案上魚肉,橫豎躲不過那一刀。

適逢漏夜,李成器於宋王府枯坐至三更。

坐得久了,終起身推門而出,獨騎上馬,往皇宮而去,徑趨李旦寢殿,長街雨落不停,他卻渾然不覺。

李旦已安寢多時。

門前侍衛見宋王李成器深夜獨來,俱是一怔。

李成器只道:“兒臣求見父皇。”

內侍上前勸歸,李成器只搖頭不應。

內侍無奈,只得入內請稟。

李旦聞太子深夜求見,披衣即起。

李成器入門即跪,伏地不起,肩頭微顫:“阿耶,儲位之事,兒臣萬萬不敢當。大娘也好,三郎也罷,阿耶立誰皆可,只求莫再將兒臣架於火上。兒臣無那命,亦無那膽,但求做個安安穩穩的太平人,經不起這般折騰了。”語至後聲已哽,伏地肩頭一抽一抽。

李旦默然良久。忽憶多年前——李成器頭回被立為太子時,才六七歲,懵懂跪于丹墀之下,尚不知“太子”二字何意。幾十年風雨過去,此子竟還是這般心性。諸多兒女之中,最似己者,竟是他。

李旦長嘆一聲,低聲道:“知道了。回去歇著罷。”

李成器自地上爬起,膝行退了兩步,復深深一禮,方轉身出門。步履虛浮,如踩棉絮,一推便倒。

李旦望其背影沒於門外,沉默良久,伸手揉了揉眉心,獨坐燈下,許久不曾動彈。

翌日朝會,李旦終鬆了口。

詔下,追復前太子李重俊封號,以安人心,復將重立儲君之事擺至明面。

滿殿文武各懷心思,目光交錯如織。

太平一黨本以為推李成器上位是十拿九穩之事,誰知這位宋王竟是塊捂不熱的石頭,越捧越往下溜,軟硬不吃,油鹽不進。他這一退,太平棋路便斷了半截——本欲借宋王之名壓平王之勢,如今這名頭自己先撂了,只得另尋他路。

李琅、李隆基二人立於班列之中,自始至終不發一言,微微垂目,彷彿滿殿暗流湧動皆與姊弟無干。

過得數日,李旦忽召五子並李琅入宮。

六人齊列殿中,不知何事。

李旦只淡淡一句:“奏一曲《涼州》罷。”

樂器早已備下。諸人捧了各自傢什,尋位坐定,滿殿鴉雀無聲。

忽地一聲弦響,如裂帛,如驚鵲。五音齊振,宮商角徵羽錯落鋪開,如一幅錦繡在眼前倏地展開。

簫管相和,琴瑟交鳴,高者遏雲,低者入石。

李琅懷抱琵琶,低頭撥絃,指尖起落間清音如珠玉跳脫,泠泠不絕,與滿殿樂韻融為一體。

正酣時,李成器指下“錚”地一聲錯了,似一滴墨落進清水,滿盤樂韻霎時一滯。

李成器面白如紙,雙手按住琴絃,伏身便拜,額觸金磚,簌簌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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