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森的腳離開巡邏艇船舷的瞬間,整個世界變成了風和浪的混合體。他把那根盤成環扣的纜繩在頭頂甩了一圈,藉助前衝的慣性脫手擲出,繩圈在空中張開,精準地套住了左側黑艦前甲板的一根系纜樁。纜繩繃直的瞬間他猛拉借力,身體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月步連踏兩下穩住身形,輕巧地翻過了對方船舷。腳掌落地的剎那,戰鬥感知已經在腦中鋪開——前方七步處三個敵人,左側船艙陰影裡藏著兩個,主桅杆後面還有一個正在裝填火銃。
“圍上來了!別讓他靠近船艙!”黑艦甲板上有人扯著嗓子喊,嗓子粗糲得像被海風醃過。三名持刀海賊同時撲了上來,刀光在灰濛濛的天光下絞成一片。維森側身一晃,紙繪卸掉第一道劈砍的力道,鐵塊在另一把刀擦過後背時精準地繃緊了那幾塊肌肉,金屬刮在硬皮革上的聲響刺耳而短促。他反手一刀抹過最近一人的手腕,趁對方脫刀慘嚎的瞬間,剃爆響而出,閃進另外兩人之間的空隙,軍刀翻轉刀背砸在左邊那人太陽穴上,再借勢一記掃踢把右邊那人連人帶刀踹下船舷。
落水聲還沒散,系統已經彈出了兩條擊敗提示,積分入賬的數字在意識邊緣跳了跳。維森沒時間細看,腳下又一發剃衝到了主桅杆後面。那個裝填火銃的海賊槍口剛剛抬起一半,被他一肩撞在胸口,整個人倒飛出去撞斷了一根繩索,慘叫著摔進海里。十五秒,五個敵人。黑艦上的其他海賊這才意識到登船的這個少年比後面那艘巡邏艇上的灰衣老頭更不該去惹。
“是能力者!小心!”有人扯著嗓子往後撤。
維森沒有追,而是蹲下身撿起一把掉落的長刀,刀柄布條很新,刀刃厚重,是海賊最常用的寬背砍刀。他右手握住自己的制式軍刀,左手反握寬背刀,雙刀交錯護在身前,背靠主桅杆站定。此時塞拉也從巡邏艇上躍上了右側黑艦的甲板。她的身影在船舷邊閃了幾下,剃用得比前幾天又精進了幾分,手起刀落前總是先一步側頭,像是在用見聞色反覆確認攻擊方向,短刀在指尖翻飛如銀魚。兩個本部精英訓練營出身的新兵和海賊搏殺時都極為冷靜,一招一式都穩而鋒利,不見半分新兵上陣的慌亂。
真正讓維森在戰鬥中多看了一眼的,是塞拉在連續剃的間隙裡,會極其精準地用刀柄敲擊敵人後頸,既保證擊倒又不奪命。他不確定這是她的選擇還是本部訓練的習慣,但這份剋制在混亂的接舷戰中顯得十分醒目。
海面上黑艦的炮火漸漸稀了。圍攻他們的海賊突然發現自家三艘船不但沒把巡邏艇轟成碎片,反而被一個不知什麼來路的少年和一員灰衣老將硬生生撕開了陣型。澤法站在船頭,手中長刀只出了三刀。第一刀,三發迎面而來的炮彈被一道青灰色的刀氣整整齊齊劈成兩半,墜入海中。第二刀,一條正準備拋來鉤索的海賊小船連同船上四人被刀風掀翻,海面被切出一道十幾米長的裂縫。第三刀,澤法只是橫刀在身前緩緩平推,一股極為厚重的勁風掃過海面,逼得中間那艘黑艦整船向外偏了半個船身,船上火銃手像被風吹倒的麥子一樣滾了一地。三刀之後,沒有人再敢朝巡邏艇的方向開火。
這就是前海軍大將的實力。維森在這片海上看過卡普一拳掀飛半條街的力道,也看過澤法在訓練場上用木刀把他擊飛出去時那副輕描淡寫的樣子。但眼下那輕描淡寫落在了真刀真槍的戰場上,才真正顯出它的分量——不是猛獸出籠的狂放,而是山嶽移位般的沉默碾壓。
維森收回目光,繼續向前清理甲板。他的打法已經不再是最初那種“技巧堆疊”式的生硬拼裝。融合狀態隨時在身體深處低低運轉,遇到密集攻擊便開啟剃與鐵塊的同步狀態;遇到單個敵人則只用紙繪和指槍精準瓦解。月步讓他可以在甲板和桅杆之間隨意切換,上躍、橫移、迴旋,動作幅度越來越大,卻越來越少發出聲音。船上的海賊從最初的圍攻變成了且戰且退,幾個膽大的想從身後偷襲,還沒靠近就被他用刀背接連拍翻在地。
就在他又一次用剃閃到船尾時,腳下忽然被什麼絆了一下。他低頭一看,那是一名倒在血泊裡的海賊,喉嚨上插著一截斷刃,已經沒了氣息。他的上衣前襟在混戰中被扯開,胸膛上赫然烙著一個暗紅色的刺青。圖案很古怪,不是常見海賊團的旗號,也不是動物骷髏那一類張牙舞爪的紋章。那是一個倒三角形,中間盤著一條細長的蛇,蛇信分叉向兩邊延伸出六個細小的符文。線條極其精緻,不像是普通海賊能在身上紋出來的工藝,倒像是用某種精密器械刺入皮膚後又灌入了特殊顏料。維森剛看了一眼,系統圖鑑就自動彈了出來。
【叮——識別到情報記錄中標記為“六蛇紋”的圖案。該圖案僅出現於某已解散的南海地下組織的核心成員身上。圖鑑情報來源:系統Lv.3情報庫(基礎版)。詳細背景資料不足,僅能確認該圖案與十五年前南海“蛇眼”海賊團覆滅案存在關聯。】
六蛇紋。維森心頭一凜。他又迅速掃了幾具倒在甲板上的屍體,果然有三人胸口或後肩有同樣的刺青,位置略有不同,但圖案分毫不差。這些不是普通的海賊,是那個早已解散的組織里的餘黨。難怪文森特的暗影果實和十五年前的南海案件有牽連。今晚這夥人和文森特脫不了干係,甚至極有可能就是文森特背後勢力派來截殺他們的先頭部隊。
他正想把這一發現高聲告訴澤法,海面忽然猛烈地晃動起來。那股晃動不是風浪引起的,而是一股從海底深處湧上來的、帶著恐怖質量的波動。整片海面的顏色在幾秒內從灰綠變成了黑藍,像是有什麼龐然大物正從無風帶深處迅速上浮。緊接著,一聲悠長而低沉的吼叫從海面下傳了出來。那聲音似乎來自極深的地方,卻又大得像是從四面八方同時響起,震得維森腳下的甲板嗡嗡發抖,船舷上的火把也跟著明滅不定。正在交戰的雙方不約而同地停了手,連那些最悍勇的海賊也面色發白地抓住船舷往海面下看。
“海獸!”不知是誰先喊了出來,緊接著從三艘黑艦上同時爆發出一陣驚恐的尖叫。船頭的海水突然隆起,像一座黑色的山從海里升起來,海面被那股力量硬生生抬高了七八米。一張足以吞下一整艘巡邏艇的巨口從浪峰中張開,兩排慘白而交錯的牙齒在灰白的天光下閃著寒光。那是一條目露兇光的超大型海王類,形似巨鰻,頭部寬扁如戰斧,魚鰭邊緣像被鐵鏽侵蝕過的舊刀。它只是從海底浮出來,掀起的水壓就把左側那艘黑艦猛地頂得傾斜過去,船上幾個沒站穩的海賊尖叫著從船舷滑進了那張巨口,連聲音都沒來得及發出就不見了蹤影。
“怎、怎麼可能!”塞拉的聲音從遠處傳過來,她單膝跪在右側黑艦的船尾,雙手死死抓著欄杆,臉上頭一次浮現出難以掩飾的驚懼。她在精英訓練營裡見過海王類,但都是被軍艦隔得遠遠的、只露出背鰭的模糊影子。哪裡見過這種一隻腦袋就比整艘巡邏艇還大的東西。
維森只覺得背上的肌肉本能地收緊起來。戰鬥感知已經瘋了似的在腦海裡滾動刷屏,每一個字都在提醒他——離開甲板,往高處走。他猛地抬頭看向澤法。澤法站在巡邏艇船頭,那三刀劈出的餘韻還沒散盡,他臉上仍舊沒有什麼表情,只是握著刀柄的手背上,青筋像老樹根一樣慢慢凸起來。他望著那頭從海面上升起的海獸,聲音在風浪中依舊沉著:“維森,塞拉,回船上。”頓了頓,他又補了一句,“馬上。”
但巨鰻沒有給他們撤退的時間。它一聲長嘯,整個上半身從海面上彈射而出,帶著山嶽一樣的水牆朝最近的那艘黑艦撲了過去。黑艦被海獸身體帶起的水壓直接撞得離了水面,船身從中間斷開,裂口像被撕開的紙盒,桅杆轟然倒塌。斷成兩截的船體上,五六個人影被拋向空中,慘叫著掉進海里。海面上瞬間翻起殷紅。
維森下意識看向自己身後這艘黑艦。巨鰻下一次攻擊很可能會轉向這裡。他的腦中飛快計算著角度、距離和躍出路線。他的位置靠船尾,離海面約六米,左側是已經被撞斷的主桅杆,右側是空蕩蕩的船舷。逃跑很容易,但左舷還有幾個船員模樣的人在掙扎著從傾斜的甲板上往救生小船爬。他猶豫了不到一秒。腳已經踩上了船舷,飛身躍下。
“維森!”塞拉的聲音透著不可置信的尖銳。
他跳進了海水裡,朝著那幾個落水的海賊游去。不是同情,也不是想當英雄。他在心裡罵了一句“草”,但身體沒有停。那是幾條還在喘氣的人命。文森特是文森特,這些只是被派來截殺的小卒子,刺青也好組織也好,在死亡面前他們都只是快被淹死的人。他抓住一個已經嗆水昏過去的海賊後領,把人拖到一塊漂著的甲板殘片上,又遊向第二個。海面已經被血水和殘木攪得渾濁不堪,他的能量感知在混亂中變得比平時更敏銳,像一盞在風暴中拼命撐開的燈。他找到第二個,又找到第三個,把兩人都推上殘片。第四個已經不見了,只剩半截斷繩在漩渦裡打轉。他的肺燒得厲害,海里太冷,像無數根細針在扎他的小腿。他剛準備往回遊,腳下的水流突然變了方向,一股強大得不可抗拒的吸力從身後傳來。那頭巨鰻在水下張開了嘴。
“維森!!”澤法的喊聲像炸雷一樣穿透海面。
一道青灰色刀光後發先至,貼著維森頭頂的水面呼嘯而過,劈進了巨鰻大嘴旁的海流中。海面被這一刀從中分開,水浪向兩邊轟然炸開。維森只覺得自己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從水下猛推了一把,整個人被刀氣帶起的海浪拋到了半空中。鹹水從他嘴裡噴出來,眼前一片模糊。然後一隻手抓住了他的手腕。是澤法。他不知何時已踏著月步從巡邏艇那邊躍到了海面上空,一手抓著維森的手腕,一手反握長刀,腰身在空中猛地一擰,帶著他朝巡邏艇方向倒飛回去。身後是那頭巨鰻在刀光中發出的又一聲暴怒吼叫,它的一隻眼睛已經被刀氣擦中,正瘋狂地扭動翻滾。
澤法把維森扔回巡邏艇甲板,落地的瞬間兩人的鞋底同時踩進木屑和海水混成的稀泥裡。維森半跪在甲板上,大口大口地嘔吐著海水,五臟六腑像被人從裡到外翻了個個。但胸口還熱著。他抬頭,澤法正把刀插回腰間,回頭望了一眼海面上還在翻騰的巨鰻。他渾身溼透,褲管和舊外套都貼在了身上,那隻裸露在空氣中的手臂上武裝色還未完全褪去,黑沉沉的,像被海風吹硬的老鐵。
“不要命了?”澤法沒有回頭,聲音卻沉得讓維森心頭一緊。
“沒想那麼多。”維森又咳了幾聲,嗓子被海水醃得發啞,“我錯了,教官。”
澤法沉默了片刻,最終只是“哼”了一聲,沒有再多說。他伸手把維森從地上拽了起來,力道不輕不重,正好讓維森在搖晃的甲板上站穩。塞拉也從右側黑艦上跳回了巡邏艇,臉色白得像紙,但她沒有看維森,只一個勁兒地把目光黏在海面上那頭正在發狂的海獸身上。她的手上還攥著那把短刀,刀柄被汗水浸得又滑又冷。
海面上的三艘黑艦已經只剩兩艘,而且兩艘都在迅速遠離。海獸在無差別破壞了一陣後,似乎對那幾塊浮木上的活人沒了興趣,轉而盯上了正在逃離的船隻。其中一艘黑艦被巨鰻的尾巴掃中船身,半截船尾直接沒了,船身急劇傾斜。另一艘拼了命往外逃,連船上的火銃都扔進了海里,只求輕裝脫身。但海獸哪裡會放過。它巨大的身體在浪中一竄,追上去把整艘船拖進了海里。
“沒我們的事了。”澤法說,示意駕駛艙掉頭,“趁它進食,繞開無風帶,離開這裡。全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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