澤法說出那句話的時候,船正好穿過一片碎浪區。巡邏艇重重顛了一下,像被海面下的什麼東西從船底推了一把。塞拉沒站穩,肩膀撞在艙門框上,嘴裡短促地“嘶”了一聲。維森伸手拽住她的胳膊,等船重新穩住才鬆開。
“您要是不帶我們來,我們今天也見不到那三艘船了。”維森說,“但那樣的話,可能還有別人會走這條航線。沒有我們,那些人一樣會動手。”
他說完就靠在船舷邊,開始擰衣服上的水。阿嚏打到一半憋了回去,眼睛憋得發紅。海風一吹,溼透的作訓服貼著皮膚,冷得他後槽牙微微打顫。自從吃了吞噬果實相關的能量食物後,他體質遠超同齡人,但被海水泡了個透再吹風,還是免不了從骨子裡往外冒寒氣。
澤法看了他一眼,沒繼續那個話題,轉身回了駕駛艙。老傑克從駕駛位探出頭,臉上還帶著硝煙味,嘴裡那根菸早不知掉到了哪裡。他朝維森比了比大拇指,又縮了回去。船頭的方向微微偏轉,繞過一片浮滿碎木和破帆的海面。那些殘骸來自幾艘黑艦,像被海獸撕碎後吐出來的殘渣。海面上浮著半截桅杆,上面還纏著半面黑帆,被風一吹像塊爛布。
過了約莫半小時,通訊終於恢復了。沙沙的電流聲裡斷斷續續傳來G-14支部的聲音,然後是馬林梵多那頭的回應。老傑克用聯絡兵特有的嗓門報了平安,對方沉默了幾秒,轉而讓他立刻切換加密頻道。一陣短暫的停頓後,鶴的聲音從電話蟲裡傳出來,被海風吹得有點散,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澤法先生,你們遇到的三艘黑艦我已經讓人去查了。初步判斷不是海賊。船型是南海軍用改裝船,二十年前就淘汰了,但在黑市上還能找到。船上那些人用的火器也很舊,是當年南海駐軍列裝的型號。有人在專門收這些老古董,重新編組,專做這種見不得光的勾當。另外,關於你之前問的文森特,多了一點線索。”
鶴停頓了一下,電話蟲裡傳來翻頁的細小聲響。維森注意到澤法的背比剛才更直了一些。塞拉也停下了擦刀的動作,屏息聽著。
“暗影果實在十五年前南海案中確實失蹤了。但這條果實的來源可能更復雜。早年的果實圖鑑在記錄它時用了另一個名字,寫的是‘影影果實’,但後來有人改了圖鑑的批註,改成了‘暗影果實’。改動發生在十九年前,地點就在西海。”
“改圖鑑?誰有許可權改果實圖鑑?”澤法沉聲問。
“不知道。負責管理圖鑑的人五年前就死了,死因寫著‘海難’。但按照情報部門的老規矩,經手過重要圖鑑資料的人,在離職或死亡前要留下口述備份。這個人的口述備份已經被列入了封存檔案,調檔需要更高許可權。我已經打了報告,不過審批可能趕不上你們到港。”鶴說得很直白,“所以等你到了本部,再處理這件事。你現在唯一要做的,是安全抵達。”
“明白。”澤法說。
“還有一件事。你們的航線被人洩露了。”鶴的聲音低了一點,“我現在不能確定洩露點在哪裡,可能不是G-14支部內部,但你們在經過舊航線前不到五個小時就被三艘船堵住,對方的行動效率很高。到了本部之後先別大張旗鼓,直接來情報分析室。我們當面說。”
通話結束。甲板上安靜下來,只有引擎的突突聲和海浪拍打船舷的響動。塞拉把刀插回腰間,抱著雙臂縮在船艙門口,目光落在海面上。她的頭髮還沒完全乾,幾縷粘在蒼白的臉頰上,襯得那雙眼睛格外黑。
“那三艘船追我們的時候,沒有打旗號,也沒有喊話,一炮沒朝巡邏艇開。”她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卻讓維森停下手上的動作,“他們一直朝我們船上的人開槍,可沒有一發炮彈落在船身上。如果目標是殺人,直接集火這艘小艇,我們連還手的機會都不一定有。但他們沒有。他們在逼我們走。”
維森聽完,心裡那根一直懸著的線忽然被拽直了。他看向塞拉,點了點頭:“對。他們不想要我們死,想讓我們離開航線。或者更準確地說,想把我們趕進無風帶邊緣。海獸是被槍炮聲和血腥味引來的。如果他們在那裡留了後手——比如在無風帶邊緣放點什麼東西,或者用某種手段控制海獸——那這一切就說得通了。”
“有人在用海獸設局。”塞拉說,“能這麼大手筆的人,不會是什麼小勢力。”
船艙裡,澤法坐在靠門的位置,把佩刀平放在膝上。他的灰外套已經脫了,露出裡面洗得發白的短袖。那把刀被擦得很乾淨,刀身倒映著從艙口漏進來的天光,亮得發藍。澤法沒說話,但維森知道他在聽。這個老頭總是一副不在意旁人言語的樣子,可每次維森和塞拉說得對的地方,他的手指都會輕輕動一下。現在他的拇指正按在刀鐔上,指節微微泛白。
“有人想把我們從這趟路上挪開。”澤法開口,聲音很慢,像在把每個字都稱過分量,“越是這樣,我們越要按時出現在馬林梵多。”他頓了頓,聲音又沉了一分,“但到了那裡以後,你們什麼人都別信。包括本部的接待人員,包括訓練營裡的普通教員,包括幫你們拿行李的勤務兵。馬林梵多很大,裡面的每一間屋子都不一定乾淨。維森,尤其是你——你有別人想要的東西。”
“我知道。”維森說。他靠在船舷上,海風吹得他眯了眯眼。他想要的東西也很簡單——活著到馬林梵多,完成觀摩,把文森特和六蛇紋的事告訴該知道的人,然後變強。強到下次文森特再出現時,能把那雙溫和又殘忍的手從暗處掰出來。但他也明白,從碼頭那晚開始,他和文森特之間的暗線已經不再是兩個人之間的事了。對方要的或許不是他的命。如果要命,文森特有太多機會下手。要的是他這個人。或者說,要的是他的“可能性”。
他想把這份可能性留給海軍。因為那裡有澤法,有艾倫,有廚師長,有老傑克,有塞拉。有他用命換來的歸屬。
“您的刀,很多年沒出鞘了吧。”維森忽然說。
澤法抬眼看了他一瞬,沒承認也沒否認,只是重新低下頭,把刀慢慢包進油布裡。船艙外的海風從門前掠過,把他腳邊那團油布的一角吹得輕輕掀起。
“刀不出鞘,是因為還沒到用的時候。”澤法說,聲音很低,像是說給維森聽,又像是自言自語,“出鞘一次,就要見血。見血之後,就沒有回頭路。”
維森沒再接話。他靠著船舷,慢慢閉上眼睛,讓海風把溼衣服一點點吹乾。世界在風裡變得很輕,像一片漂浮著的舊帆。他知道,下一站,是海軍本部。是正義的腹地,也是一切暗流交匯的地方。
過了很久,身後傳來澤法的聲音,比剛才和緩了許多:“去把衣服換了。感冒了只會更麻煩。還有,把你那幾塊石頭拿出來照照——別藏在身上,弄溼了再發黴。”
維森摸了摸口袋,幾塊熒光石還老老實實躺在那裡,被海水泡得發暗,像幾顆死掉的星。他“哦”了一聲,轉身鑽進船艙。塞拉已經裹著一條舊毯子縮在角落裡睡著了,眉頭還微微皺著,像在夢裡也防備著什麼。維森輕手輕腳地翻出一套乾衣服,在逼仄的船艙裡換好,又把石頭晾在床鋪內側,用衣服擋住風。那些石頭在昏暗的船艙裡慢慢透出一點極淡的藍光,像正在恢復體溫的小動物。
他靠著艙壁坐下來,看著那點藍光,忽然想起第一次在暗礁區洞穴裡看見海蛞蝓時,也是這種顏色。這世界有那麼多他沒見過的生物、秘密、勢力和兇險,也有那麼多他還沒走到的地方。他忽然覺得,自己其實很幸運。不是因為有了系統,也不是因為天賦異稟。而是因為在這個陌生又危險的海賊世界裡,他沒有漂著。他是有方向的人。
船艙裡傳來鍋蓋輕響,老傑克不知從哪裡翻出來一口小鍋,正把廚師長塞進包裹裡的肉乾掰碎了丟進熱水裡煮。香味溢位來,混著鹹味和煙味,把整個船艙都暖了起來。維森嗅了嗅,肚子裡像被風鼓了一下,發出極輕的一串響聲。他有點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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