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虛觀在洛城東面三十里外的青屏山上。
林多多是坐著林家的牛車去的。趕車的是後院的老周，六十多歲，話少，趕車的時候喜歡哼一種說不上來的小調。林多多坐在車板上，後背靠著一袋糧，腿邊放著一個小包袱——裡面是兩件換洗衣裳、半塊幹餅，和用布裹了三層的小腐。
她沒讓任何人看見小腐。
清虛觀三年一開壇，收徒的範圍覆蓋洛城及周邊七鎮，據說過往每次都有數百人前來。林多多對這些數字不感興趣，她只關心一件事——
人多的地方，怎麼不被人看見。
牛車晃了兩個時辰，到青屏山腳下的時候，林多多看見了排隊的長龍。
從山腳到半山腰的石階上，密密麻麻全是人。有大人領著孩子的，有少年自己背劍來的，有衣著華貴乘靈轎的，也有穿著打補丁的布衣走路來的。空氣裡瀰漫著靈香、脂粉、汗味和焦慮的混合氣息。
林多多看了一眼那條長龍，然後看了一眼老周。
“周叔，我先上去了。”
老周嗯了一聲，連車都沒停，牛車繞到山腳另一側，那是林家下人的車道——送完人就從側門走，不會在正門等。
林多多跳下車，抱著包袱，低著頭，貼著路邊往石階上走。
她走得很慢。
不是走不快，是不能快。六歲的身子在人群裡本來就矮，走快了反而顯眼。慢一點，彎一點，像一隻怕光的蟲子——沒人會注意一隻蟲子。
隊伍排了快兩個時辰。
林多多全程沒有抬頭，沒有東張西望，沒有和任何人說話。前面有個比她大兩三歲的男孩一首在跟他娘抱怨熱，旁邊的女孩在比誰的頭花好看，再遠處有人在討論清虛觀哪個長老收徒最看重資質——
她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她在數人。
末世裡養成的習慣：到一個新地方，先數清有多少人，分幾撥，哪撥強，哪撥弱，哪撥看起來會先出事。
今天來的人大概西百出頭。分成三撥——有修士家眷帶著的約佔西成，各鎮自己來的散戶約五成，還有一成是來看熱鬧的。真正有希望被收為弟子的，大概不到五十人。剩下的要麼靈根太差，要麼年紀太大，要麼——和她一樣，就是來湊個數的。
隊伍又往前挪了幾步。
林多多聞到了一股很淡的靈氣，從山頂方向飄下來的。清虛觀建在靈脈上，整座青屏山都浸潤著靈氣，對她來說像泡在一池溫水裡。
不舒服。
不是疼，是一種說不清的燥。像夏天穿了太多衣服，又像站在太陽底下曬久了的那種悶。她的身體本能地想往陰涼處縮——但周圍全是人，沒地方縮。
她只好把呼吸放得更淺。
排到她的時候，日頭己經偏西了。
收徒的場地設在半山腰一塊開闊的平臺上，正中擺著一張長案，後面坐著三個清虛觀的道士。最中間那個看著五十來歲，白鬚白眉，穿青灰道袍，面前放著一隻拳頭大的玉牌——測靈牌。
流程很簡單：報上姓名年歲，把手放在測靈牌上，等玉牌亮光。
靈根好的，玉牌亮金光或紫光，道士會多看兩眼。靈根一般的，亮綠光或藍光，會被記下名字，等待後續篩選。靈根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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