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虛觀的雜役住在後山的一排矮房裡。
說是矮房，其實就是搭在山壁凹陷處的石頭棚子，頂上鋪了一層青瓦，牆縫裡塞著發黃的茅草。八個人一間，通鋪，被褥自己帶，沒有的就去庫房領——領到的通常也是別人用剩下的，棉花結成硬塊，聞起來有一股陳年黴味。
林多多領到了一條這樣的被子。
她沒有嫌棄。
末世裡她睡過更糟的地方——垃圾場的集裝箱、塌了半邊樓的衛生間、停屍房的地板（那時候停屍房裡己經沒有屍體了，只有她）。一條發黴的被子算什麼，至少乾燥，至少沒有喪屍半夜拍門。
她的鋪位在靠牆的最角落，上面是一扇巴掌大的氣窗，漏風，但也透氣。她特意選了這個位置——角落裡不會被來回走動的人踩到，氣窗雖然漏風但可以看見外面，而且這個角度，進門的人第一眼看不見她。
同屋的七個雜役年齡不一，最小的九歲，最大的十五六。清虛觀的雜役沒有年齡上限，但超過十六歲就不收了——手腳不利索，幹不了重活。
林多多到的時候，屋裡只有兩個人。一個瘦小的男孩盤坐在鋪上啃幹餅，一個稍大些的女孩在整理自己的被褥。兩人抬頭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那身補丁摞補丁的灰布衣裳上停了一瞬，然後各自移開。
林多多也沒打招呼。
她把被子鋪好，把包袱塞到枕頭底下——小腐藏在最裡面，裹了三層布，摸上去就是一團硬邦邦的舊衣裳。然後她靠著牆坐下來，閉眼。
不是睡，是等。
等一個人先開口。
末世裡她學會的：新到一個地方，別急著說話，別急著表態，先聽。聽別人說什麼、怎麼說、說的時候看誰。三天之內，你能摸清一個地方大半的規矩。
先開口的是那個啃幹餅的男孩。
“你也是偽靈根？”
林多多睜開眼，點了點頭。
“我叫石蛋，”男孩把手裡的幹餅掰了一半遞過來，“洛南鎮的。你呢？”
“林多多。洛城的。”
她沒接幹餅。不是客氣，是習慣——末世第二年，有人遞給她一塊肉。她問了句什麼肉。對方沒回答。——她把這個念頭摁回去。
“不餓，謝謝。”
石蛋也沒勉強，把那半塊餅又塞回自己嘴裡，含混不清地說：“這地方還行，管飯，一天兩頓，早上粥晚上餅。活也不算太累，就是掃地挑水劈柴，比在家種地強。”
旁邊那個女孩輕聲補了一句：“別去丹房。”
林多多看了她一眼。
女孩大約十三西歲，臉上有兩團不太健康的紅，像是長期營養不良又幹重活的樣子。她說話的聲音很輕，像是怕被誰聽見。
“丹房的活最重，還容易出事。上個月有個雜役在丹房添火，被炸出來的藥渣燙了半邊臉，道長連看都沒看一眼。”她頓了頓，“分配活計的時候，如果讓你選，別選丹房。”
“你叫什麼？”林多多問。
“蘇禾。洛城東鎮的。”
三個偽靈根，三個被修仙界篩下來的“廢物”，在清虛觀後山的石頭棚子裡完成了第一次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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