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事那天是個晴天。
林多多最不喜歡晴天。陽光太亮，到處都是影子，走到哪兒都藏不住。她蹲在靈田第三壟上拔草，把帽簷壓得很低，脖子縮排衣領裡，儘量讓自己變成青靈草叢中一塊不太起眼的灰。
巳時剛過，她聽見丹房的方向傳來一聲悶響。
不是炸。是藥爐震動的聲音，像一隻鐵桶被人從裡面踹了一腳。在清虛觀待了半個月，她己經能分辨各種聲響——晨鐘、暮鼓、弟子練劍的破空聲、藥爐添火的噼啪聲、以及這種悶響。
藥爐震動不罕見。丹房每天至少響兩三次，大部分時候沒什麼事。
但這一次不一樣。
悶響之後，緊接著是一聲尖叫。
林多多拔草的手停了。
不是她的手自己停的。是她讓手停的。
尖叫聲很短，像被什麼東西截斷了。然後是第二聲悶響，比第一聲更重，像是藥爐蓋子被掀飛了。再然後是人聲——喊叫、腳步、什麼東西摔碎在地上的脆響。
林多多聽見了。
她的身體在聽，比她的腦子更快。心跳從每分鐘西十下跳到了五十五下——對普通人來說還是偏慢，但對她來說，己經是警報級別了。
她站起來。
不是想去，是想看。
靈田在丹房的北面，中間隔了一片竹林和一道矮牆。她爬上第三壟旁邊的田埂，踮起腳——不夠高。她又踩上一塊石頭，總算能越過矮牆看見丹房的方向。
丹房的門開了，煙往外湧。灰白色的煙，混著一股刺鼻的焦苦味。兩個人從門裡跌跌撞撞地跑出來，其中一個——
是蘇禾。
蘇禾的右半邊身子全是灰，衣袖在冒煙，右手抱著左臂，手指痙攣似地摳在一起。她在咳嗽，彎著腰，咳得像要把肺吐出來。
林多多看見了她的左手。
手背上一片焦黑。
不是燙傷。是灼傷。靈砂炸開的時候沾上火星，又引燃了袖口——衣服燒了，連著皮肉一起。
丹房裡還有人在喊，有道士跑過來，有人在叫“水水水”。亂成一片。
林多多站在石頭上，看著這一切。
她的腦子裡有兩個聲音。
第一個聲音說：蹲下。回去拔草。這不是你的事。你過去也幫不上忙，只會被人看見，被人記住，被人多看兩眼。六歲的雜役，偽靈根，去了能幹什麼？給一個燒傷的人遞水？知事道士和管事的道士都在，輪不到你。
第二個聲音什麼都沒說。
它只是讓她想起了七天前小溪邊，蘇禾把手臂上的布條繫緊時的樣子。
添火的時候，站遠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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