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裡的雜亂聲響平息下來。
先前堵在門口叫嚷著要債的債主已經散去，卡車和麵包車的車尾氣味道也消散了，只剩下塵土沉降後的冷意。
風颳過院子，扯動起竹竿上掛著的紅彩旗，布料摩擦，發出嘩啦啦的聲音。
大門旁貼著醒獅館標識，石灰牆皮剝落了一大片，露出底下青磚的縫隙。
風一吹，那塊刻著陸家武館幾個字的老木招牌晃了晃，鏈條發出鐵鏽摩擦的聲音，在房簷下的陰影裡搖擺。
李牛蒡扯了扯衣角，走到牆根，彎下腰拿起那把磨禿了的竹掃帚。
他轉動掃帚，動作慢吞吞地，雙眼盯著地面的沙土。
身後的師弟們也低垂著腦袋。一個師弟攥著褪色的抹布，在木柱上抹過。柱子上的紅色漆面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褐色的幹木紋，木頭因為日曬雨淋已經開裂，顯出幾道縫隙。
“師兄，”
那個擦柱子的師弟停下動作，湊近了一些，扭頭看一眼緊閉的木門，
“師父關在裡面，不會出事吧？我進武館這麼多年，第一次看到他哭成這樣。”
李牛蒡停住掃帚，沙沙 的 摩擦聲在院裡停歇。
他嘆出一口氣，眼角泛著紅，腦子裡浮現出師父剛才趴在青石板上大哭的場景。
在他們這些徒弟的記憶裡，師父陸仲言性格倔強，哪怕前幾年武館債務壓頭的時候，他也從來沒有在人前彎過腰。誰能想到，這個平日訓人嚴厲的師父，心底壓著對女兒幾十年的心結。
“別多嘴了，”
李牛蒡吸了吸鼻子，用衣袖擦了擦眼角，
“師父一個人撐著武館，不容易。我們以前只知道嫌他脾氣差，動不動罰我們扎馬步、提水桶。趕緊幹活，把院子掃乾淨，省得師父出來看著堵心。”
旁邊撿廢紙的學徒彎腰點頭，聲音低啞：
“以前我在背後說師父古板，以為他故意為難師姐她們。現在想想，真是不應該。今天大伯他們帶人過來鬧騰，師父一個人在前面頂著，壓力太大了。”
師弟們的低語聲在空著的前院傳開，一字不落地落進陸念湘的耳朵裡。
陸念湘垂手站立，盯著空地。妹妹剛才說的話還在耳邊轉悠：
“姐，我們還是把獅頭放回去吧。”
陸念湘轉過臉，看著妹妹滿是淚痕的臉，又低頭看著自己那雙手。因為從十歲起就練習舞獅，她的兩隻手掌上長滿了硬繭，手指關節也因為過度用力而有些變形。
她是個要強的脾氣，一直以來，她都覺得自己能夠證明給父親看，女孩子一樣能把獅頭舞好，一樣能把陸家武館的門面給撐起來。
大伯那些冷笑和嘲諷，還有父親剛才嘶啞的大哭，在她腦子裡轉來轉去。
當年曉棠因為跳高樁摔斷了腿骨，不能再上場舞獅，這事也成了父親心裡解不開的疙瘩。
而自己這幾年一直跟父親頂著幹，吵著要上樁，在父親看來，是不是就等於接連地逼著他，去回想當年小女兒摔下來的慘痛場面？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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