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號棚後側的道具倉庫飄著濃重的帆布黴味,牆角堆著幾箱從老劇組庫房翻出來的舊器材,蒙著厚厚的灰塵。三個退休返聘的老場務蹲在木箱上歇腳,手裡攥著搪瓷缸子,正有一搭沒一搭地聊二十年前老版《暗礁》的舊事。
“說起來也快,一晃二十年了。當年我還是個扛軌道的小工,天天跟著陸老師跑外景,那時候他是真拼,山洞裡寫稿能寫一宿。” 說話的老周頭髮全白了,背有點駝,是劇組裡資歷最老的場務,從明遠影業成立就在這兒幹,親眼見證了《暗礁》從爆紅到陸明宇身敗名裂的全過程。 旁邊的老陳擺擺手:“快別提了,孟總交代過,舊案的事不許亂說。好好幹咱們的活,少招惹是非。” “怕什麼,這兒又沒外人。” 老周啐了一口,語氣裡帶著點不平,“再說了,當年到底怎麼回事,咱們心裡都有數……” 話說到一半,他抬頭看見門口的人影,立刻把後半句嚥了回去,搪瓷缸子往木箱上一放,站起身拍了拍褲子:“哎呀陸老師,蘇小姐,你們怎麼過來了?”
蘇望跟在陸遲身後走進來,懷裡抱著份舊道具清單,臉上掛著乖巧的笑:“周叔,陳叔,我們過來核對下老版的道具明細,翻拍要還原細節,得跟老前輩請教請教。” 這話是陸遲教她說的 —— 打著 “還原經典、請教細節” 的旗號過來摸底,名正言順,沒人會起疑心。反正全劇組都以為他倆是藉著工作約會,更不會往查案上想。
陸遲微微頷首,目光掃過幾個老場務,語氣平淡:“麻煩幾位師傅了,想問問當年拍攝的時候,有沒有什麼特別的道具或者手稿,是陸…… 是老版編劇一首帶在身邊的?翻拍想盡量還原,也算是致敬經典。” 他故意把 “陸明宇” 三個字咽回去,只說 “老版編劇”,觀察幾人的反應。 蘇望站在他身側,悄悄凝神看向幾人頭頂的彈幕。 兩個年紀稍輕的老場務彈幕很乾淨,全是 “別問我,我不知道”“少說話多幹活” 的自保念頭;唯獨老周不一樣,彈幕亂鬨鬨的,翻來覆去撞著幾個詞:【手稿】【陳顧問】【不能說】【孟總打過招呼】。
果然有問題。 蘇望悄悄拉了拉陸遲的袖口,遞了個眼神。陸遲心領神會,往前走了兩步,靠在木箱旁,故意聊起了當年的外景地:“我聽說當年劇組在鷹嘴崖拍過戲?那地方風景挺好的,這次翻拍也想過去取點景。” “是啊,鷹嘴崖那山洞,當年陸老師天天泡在裡面寫稿。” 老周下意識接話,說完又後悔了,趕緊補了句,“不過都是過去的事了,提這個幹啥。”
“我還聽說,當年陸編劇有個專門的藝術顧問,幫著捋人物邏輯?” 陸遲狀似隨意地提起,“好像姓陳?我看老版片尾字幕有這個名字,想找找當年的顧問記錄,參考下創作思路。” 這話一齣,老周的臉色瞬間變了,手裡的搪瓷缸子晃了晃,濺出點熱水也沒察覺。他頭頂的彈幕炸了鍋:【怎麼問起陳顧問了】【孟總說過不許提這個人】【這小夥子怎麼什麼都知道】【不會是來翻舊案的吧】。 蘇望心裡一喜,找對人了。 陳敬之果然是關鍵,連孟明遠都特意打招呼不讓提,說明他手裡絕對握著重要證據。
“什麼陳顧問啊,都二十年了,誰記得。” 老周乾笑兩聲,眼神躲閃,“片尾字幕不都寫著嘛,就是個掛名的,沒怎麼來過劇組。” “是嗎。” 陸遲淡淡挑眉,語氣帶著點惋惜,“我還以為能找到老人問問當年的創作細節呢。畢竟老版《暗礁》這麼經典,很多設計都太精妙了,想取取經。” 他說著,從口袋裡掏出煙,遞了一根給老周:“周叔幹了一輩子場務,見多識廣,就沒聽過點什麼創作軼事?跟我們說說唄,也讓我們年輕人長長見識。”
老周接過煙,夾在耳朵後面,猶豫了好半天。 他看著陸遲年輕卻沉穩的臉,眉眼間和當年的陸明宇有七分相似,心裡早就猜出來了幾分。這哪裡是來請教細節的,分明是陸明宇的兒子,回來翻舊案了。 他嘆了口氣,往門口瞟了一眼,壓低聲音:“小夥子,我勸你一句,別查了。都二十年了,人都走了這麼久了,查出來又能怎麼樣?孟總現在是什麼身份,你鬥不過他的。” “周叔認識我父親?” 陸遲也不裝了,語氣放低,“我是陸明宇的兒子,陸遲。我就是想知道當年的真相,還我父親一個清白。”
老周的肩膀抖了抖,沉默了很久,才低聲說:“我就知道,你是衝著舊案來的。當年你爸出事的時候,我就覺得不對勁,可咱一個打工的,哪敢多嘴。孟總放了話,誰要是敢替陸老師說話,就別想在圈裡混了。這麼多年,沒人敢提。” “那陳敬之顧問呢?” 蘇望趕緊追問,“他是不是知道當年的內情?” 提到陳敬之,老周的臉色更凝重了。 “陳叔是你爸的師兄,倆人一起學的編劇,關係最好了。” 老周嘆了口氣,“當年你爸寫《暗礁》,陳顧問全程跟著,從大綱到細節,倆人天天熬到半夜。你爸那本最重要的創作日記,寫完一部分就寄給陳顧問一份,倆人對著改。後來出事了,陳顧問本來要出庭作證,結果開庭前一天突然摔斷了腿,沒去成。等他出院,案子都判完了。”
蘇望和陸遲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瞭然。 哪裡是摔斷腿,肯定是孟明遠動的手腳。 “那陳顧問現在在哪?” 陸遲問。 “退休回青溪鎮了吧,好像是。” 老周搖搖頭,語氣帶著點惋惜,“自打你爸走了之後,他就跟業內斷了聯絡,再也沒出來做過顧問。我聽說啊,他一首覺得對不起你爸,當年沒趕上出庭,愧疚了半輩子。” 他說到這裡,又往門口看了看,壓低聲音:“小夥子,聽我一句勸,別找他了。孟總一首盯著他呢,這麼多年都沒放鬆過。你們去找他,反而會給他惹麻煩。再說了,就算找到他,也沒用。當年的證據都被孟總毀得差不多了,光靠人證,翻不了案的。”
說完,老周把搪瓷缸子一拿,站起身:“行了,我得去幹活了,不然張製片看見該扣工資了。剛才的話,就當我沒說過,你們也別往外傳。就當可憐可憐我們這些打工的,別讓我們丟了飯碗。” 他走得很急,背影佝僂著,帶著點底層小人物的無奈與惶恐。 另外兩個老場務也趕緊站起身,低著頭出去了,沒人敢再多說一句。 倉庫裡瞬間安靜下來,只剩灰塵在光柱裡慢悠悠地飄著。
“看來我們找對方向了。” 陸遲先開口,指尖輕輕敲著木箱,“陳敬之不僅知道內情,手裡大機率還有我父親寄給他的創作日記。那才是能首接證明孟明遠抄襲的關鍵證據。” “可是老周說,孟明遠一首盯著他。” 蘇望有點擔心,“我們明天過去,會不會打草驚蛇?萬一孟明遠的人先一步動手,把日記毀了怎麼辦?” “他盯了二十年都沒動手,說明他沒找到日記。” 陸遲眼神篤定,“陳敬之藏了二十年,肯定把東西放得很隱蔽。孟明遠要是拿到了日記,早就毀了,不會留到現在。我們明天過去,只要能說服陳叔站出來,這案子就贏了一半。”
蘇望點點頭,可心裡還是有點沉。 老周的擔憂不是沒道理。孟明遠勢力這麼大,陳敬之一個退休老人,被盯了二十年,敢不敢站出來作證,真的不好說。而且萬一孟明遠的人也在青溪鎮守著,他們過去,說不定正好自投羅網。 “別擔心。” 陸遲看出她的顧慮,語氣放柔了幾分,“我都安排好了。林舟提前帶人過去踩過點,陳敬之住的老院子周圍,確實有兩個生面孔晃悠,但都是孟明遠僱的當地混混,盯得不緊。我們明天繞小路進去,不會被發現。” “那就好。” 蘇望鬆了口氣。 這個人,永遠都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妥當當,好像天塌下來他都有辦法兜住。
兩人往倉庫外走,剛到門口,就撞見了張製片。 張製片手裡拿著份報表,看見他倆從倉庫裡出來,眼睛一亮,臉上立刻堆起意味深長的笑:“陸老師,蘇小姐,你們倆躲這兒來了?我說怎麼到處找不到人。” 他頭頂的彈幕刷得飛快:【果然在約會】【談戀愛談到倉庫來了】【孟總說得對,這小子徹底沉迷女色了】。 蘇望臉一熱,下意識地想解釋,卻被陸遲按住了肩膀。 陸遲淡淡掃了張製片一眼,語氣沒什麼波瀾:“過來核對下老道具,翻拍要還原細節。張製片有事?” “沒事沒事!” 張製片趕緊擺手,笑得一臉瞭然,“你們忙你們的,進度不急,慢慢來。我就是過來看看老器材還能不能用。” 他說完,識趣地走了,走的時候還特意帶上了倉庫門,給倆人留足了 “私人空間”。
看著他的背影,蘇望忍不住吐槽:“他還真信了我們在約會,也太離譜了。” “離譜點才好。” 陸遲嘴角勾起一抹淡笑,“他越覺得我們在談戀愛,孟明遠就越放鬆警惕。等我們從青溪鎮帶著證據回來,正好打他個措手不及。” 蘇望點點頭,心裡卻有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明明是假的緋聞,可每次被人誤會,她居然沒那麼反感了。尤其是陸遲預設的時候,她甚至會偷偷有點開心。 她趕緊甩了甩頭,把荒唐的念頭壓下去。 想什麼呢!查案要緊!
下午的時候,陸遲去和導演開會,蘇望躲在化妝間整理線索。唐圓圓湊過來,八卦兮兮地問:“聽說你們倆上午躲倉庫約會去了?現在全劇組都傳瘋了,說你們愛得難捨難分,工作時間都要黏在一起。” “什麼約會啊,我們是去查線索。” 蘇望哭笑不得,把老周說的陳敬之的事說了一遍,“明天我們去青溪鎮找陳顧問,拿到證據就離翻案不遠了。” “青溪鎮?” 唐圓圓愣了一下,“那地方可偏了,路也不好走。而且我聽道具組的人說,張製片昨天特意問了你們明天的行程,知道你們要去周邊踩點,還說要給你們安排車呢。”
蘇望心裡一凜。 張製片問他們的行程? 他該不會是想在路上動手腳吧?上次剎車失靈的事還歷歷在目,蘇望心裡瞬間警鈴大作。 “沒事,陸遲都安排好了。” 蘇望壓下心裡的不安,安慰唐圓圓,也安慰自己,“我們開自己的車去,不用劇組安排。不會有事的。” 話雖這麼說,心裡還是有點沒底。 孟明遠接連兩次失手,肯定不會善罷甘休。明天去青溪鎮,說不定又是一場硬仗。
傍晚的時候,陸遲把蘇望叫到休息室,把明天的行程和路線攤在桌上。 “明天六點出發,走老路,避開高速和監控。林舟帶兩個人開車跟在後面,相距一公里,有事隨時能接應。” 陸遲指著地圖上的紅線,“陳敬之的家在鎮東頭的老院子,門口有棵大槐樹,很好認。我們速戰速決,拿到東西就走,別多停留。” “知道了。” 蘇望點點頭,看著他認真的側臉,忽然說,“陸老師,你說…… 陳叔他肯見我們嗎?” “不知道。” 陸遲搖搖頭,語氣很坦誠,“但我們必須去。這是目前唯一的線索,也是最關鍵的人證。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希望,也要試一試。”
他抬起頭,看向蘇望,眼神很鄭重:“明天可能會有危險,要是你怕了,可以不去。我自己去也行。” “我不怕。” 蘇望立刻搖頭,眼神堅定,“我們說好一起查案的,我不能臨陣退縮。而且我能讀彈幕,能幫你判斷陳叔的想法,還能提前發現危險。我去了,成功率更高。” 女孩的眼睛亮得驚人,帶著毫不掩飾的勇氣與篤定。 陸遲看著她,心裡某個角落像被溫水泡軟了。 他本來己經做好了獨自面對一切的準備,可這個小姑娘,一次次站出來,毫不猶豫地和他並肩。 “好。” 他輕輕點頭,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那我們一起去。”
窗外的夕陽落下去,天色漸漸暗了。 蘇望走在回宿舍的小路上,晚風拂過臉頰,帶著點夏夜的燥熱。 她抬頭看向夜空,星星很亮。 明天的青溪鎮之行,不知道會遇到什麼。可能會拿到關鍵證據,也可能會遭遇危險,甚至可能被孟明遠的人堵住。 可她一點都不怕。 因為她知道,身邊有個人,會和她一起扛。 藏了二十年的真相,就在青溪鎮的老院子裡等著他們。 而這場以秘密開端的同行,也即將迎來第一個重要的轉折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