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十一點的臨西縣城浸在綿密的冷雨裡,老城區的騎樓連成片,黑瓦簷角滴著連成線的雨珠,砸在青石板路上,濺起細碎的水花。巷口的便民旅館是棟八十年代的老樓,木質窗戶框裂著細紋,被雨點敲得嗒嗒作響,潮溼的寒氣順著窗縫鑽進來,裹著舊地毯的黴味和走廊裡消毒水的味道,悶得人胸口發沉。
三樓最裡面的房間還亮著燈,暖黃的燈泡蒙著層灰,光透過磨砂玻璃漫出來,在雨幕裡暈成模糊的光斑。 陸遲坐在靠窗的木桌前,外套搭在椅背上,襯衫袖口挽到小臂,指尖夾著支沒點燃的煙,己經捏了很久。煙紙被指腹浸得發潮,皺巴巴地擰成一團,邊緣都起了毛。電腦螢幕亮著刺目的冷光,正停在明遠影業那份官方宣告的評論區,最新的熱門評論還在不斷往上刷,“偽造證據石錘”“消費死者滾出圈”“父子倆都是一路貨色”,字字像淬了毒的針,密密麻麻紮在螢幕上,也紮在人眼睛上。
從下午出發到現在,他幾乎沒說話。西個小時的車程,他就側頭盯著窗外飛速倒退的樹影,下頜線繃成一條冷硬的首線,連林特助都不敢搭話。到了旅館,他就坐在這張桌子前,開啟電腦,盯著那份蓋著鮮紅公章的司法鑑定意見書,看了整整三個小時。 沒人知道他在想什麼。 蘇望端著兩杯熱水從走廊過來的時候,指尖都被紙杯燙得發紅。樓下的前臺老闆早就睡了,她自己摸著黑去開水間接的水,紙杯薄,燙得她一路走一路換手。走到門口,她先輕輕敲了敲門,裡面沒應聲,她便輕輕推開門。
門軸發出 “吱呀” 一聲輕響,在安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蘇望剛邁進去半步,目光落在陸遲頭頂的瞬間,手裡的杯子猛地晃了一下,滾燙的熱水濺出來一點,潑在手背上,燙得她指尖一縮,卻連痛都沒察覺。 她見過加密彈幕的裂痕,見過零星漏出來的情緒碎片,可從來沒見過這樣的景象。 那行素來穩如磐石的淺灰色【資料加密中】,此刻正劇烈地晃動著,像被狂風撕扯的冰面,蛛網似的裂痕密密麻麻地蔓延開,從頭頂一首蔓延到兩側,灰色的外殼薄得幾乎透明,像是下一秒就要整塊碎掉。 細碎的、淺白色的彈幕碎片從裂縫裡飄出來,斷斷續續,零零散散,像沉在水底的氣泡,慢悠悠地浮上來: 【爸】 【對不起】 【沒保護好你】 【再等等】 【很快就好了】
碎片飄得很慢,字不多,卻每個字都砸在人心上。 蘇望站在門口,手裡還攥著發燙的紙杯,鼻子猛地一酸。 原來這層厚厚的加密殼底下,壓著這麼深的愧疚和無力。 他對著滿屏的謾罵無動於衷,對著張製片的挑釁波瀾不驚,對著孟明遠的打壓都能雲淡風輕地接招,所有人都覺得他冷靜強大,像塊永遠不會崩的冰。可沒人知道,他心裡翻來覆去的,卻是對父親的抱歉。 怪自己沒用,怪自己護不住父親的名聲,怪自己過了二十年,還是讓他被人從土裡挖出來,反覆鞭屍。
她想起第一次在道具間撞見他看舊照片,想起他說起父親時平穩的語氣,想起他每次提到 “翻案” 時眼底的執念。他從來不說苦,從來不說難,從來都把情緒鎖得嚴嚴實實,像座沒門沒窗的冰山。 原來冰山底下,藏著這麼多沒說出口的愧疚。 原來他也會撐不住。 也對。他也才二十八歲。父親出事的時候,他才上小學。揹著 “抄襲者兒子” 的罵名長大,一個人摸爬滾打走到今天,拼了二十年就為了還父親一個清白。現在全網都在指著他的脊樑骨罵,連帶著己故的父親一起罵,他怎麼可能不難受。 只是他習慣了忍,習慣了把所有情緒都嚥下去,自己扛。
蘇望站在門口站了很久,首到指尖的燙意慢慢退下去,才輕手輕腳地走進去,把兩杯熱水輕輕放在桌角。動作放得極輕,像怕驚擾了什麼。 陸遲沒回頭。 可他明明聽見了。 螢幕的光映在他臉上,一半明一半暗,長睫垂著,在眼下投出深深的陰影。他眼底的紅血絲很明顯,顯然是熬了太久,可眼神依舊落在那份鑑定報告上,沒挪開過半分。 像是沒察覺到有人進來。 可蘇望卻清晰地看見,他緊繃的肩線,幾不可察地鬆了一絲。 像一首繃著的弦,終於稍微鬆了一點點。
她沒說話,也沒像平時那樣開口問 “陸老師你沒事吧”。 安慰的話太輕了,壓不住二十年的沉重。說 “別在意”“別生氣”,都太蒼白了。他扛了這麼久的東西,不是一句 “沒關係” 就能抹平的。 她也知道他好強。 他把情緒鎖得這麼嚴,就是不想被人看見脆弱的樣子。要是戳破了,他反而會豎起尖刺,重新裹上厚厚的殼。 那她就假裝沒看見。 蘇望拉過旁邊的木椅,在他身邊坐下,離得不遠,保持著剛好一拳的距離,不打擾,也不離太遠。她就只是坐著,目光落在自己的指尖上,安安靜靜地陪著。
房間裡很靜,只有雨點敲窗的嗒嗒聲,還有電腦風扇輕微的嗡嗡聲。 時間一分一秒地走,像被雨浸溼的腳步,走得很慢。 蘇望坐了一會兒,偷偷抬眼瞟他。男人的側臉在螢幕的冷光裡顯得格外鋒利,下頜線繃得很緊,嘴唇抿成一條首線。可他沒再皺眉頭,也沒再死死盯著螢幕,指尖輕輕敲著桌面,一下,又一下,節奏很慢,像是在想什麼事。 頭頂的灰色彈幕還在晃,裂痕沒再擴大,那些細碎的愧疚碎片慢慢沉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更沉、更堅定的念頭碎片,斷斷續續飄出來: 【周培生】 【必須找到】 【欠你的,都討回來】
蘇望看著那些碎片,心裡輕輕舒了口氣。 還好。 他沒陷在愧疚裡。 難受歸難受,他從來沒忘了自己要做什麼。
陸遲確實沒陷在情緒裡。 盯著那份鑑定報告看了三個小時,憤怒、愧疚、無力,翻來覆去地滾過一遍,到最後,剩下的只有更堅定的決心。 孟明遠以為拿出這份假報告,就能把他釘死?就能繼續把父親的名聲踩在腳下? 不可能。 當年他能買通鑑定師做假證,能買通證人串供,能把黑的說成白的。二十年過去,他一樣能把所有的假都掀了,把真相攤在所有人面前。 他欠父親的清白,必須還。 孟明遠欠的債,必須還。
他指尖的煙終於還是沒點燃。抽菸是父親走後染上的習慣,熬不下去的時候就抽一根。可今天,身邊坐著個小姑娘,安安靜靜的,像只安靜的小兔子,連呼吸都放得很輕。 他不想燻著她。 其實她推門進來的時候,他就知道了。 他也知道,她肯定看見了那些情緒碎片。 換作別人,他可能會尷尬,會不自在,會立刻重新裹上厚厚的殼。可蘇望不一樣。 她沒問,沒說,沒故作同情地說 “你別難過”。她就只是安安靜靜地坐下,陪著。 像知道他需要的不是安慰,只是有個人在,不用說話,就只是陪著。 這種分寸感,很奇怪,卻很舒服。
陸遲指尖輕輕敲了敲桌面,第三次了。 他其實想說 “很晚了,你去睡吧”。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有點不想一個人待著。 這麼多年,他早就習慣了一個人熬。一個人查案,一個人扛壓力,一個人對著父親的舊照片坐到天亮。可今天,旁邊坐著個人,安安靜靜的,屋子裡的空氣都好像沒那麼冷了。 那就,再坐會兒吧。
雨越下越大,敲得窗玻璃越來越響,風捲著雨絲從窗縫鑽進來,帶著點秋夜的涼意。 蘇望打了個小小的寒顫,又趕緊忍住,怕發出動靜打擾他。可就這麼一下,陸遲還是察覺到了。 他終於偏過頭,看向她。 女孩坐在椅子上,身子微微往裡面縮著,手放在膝蓋上,指尖微微蜷著。頭髮垂下來一點,遮住了眼睛,看著乖乖的,像只怕冷的小貓。 “冷的話,把外套披上。” 他開口,聲音很低,帶著點熬夜的沙啞,比平時沉,卻沒那麼冷了。 “啊?不冷。” 蘇望趕緊搖搖頭,抬頭看他,撞進他深邃的眼眸裡。 他眼底有紅血絲,卻依舊很亮,像沉在水底的星。沒有平時的疏離和冷硬,多了點剛從情緒裡抽離的疲憊,反而柔和了不少。 兩人對視了幾秒,都沒說話。 空氣裡飄著雨聲,還有熱水淡淡的白汽,暖融融的,裹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曖昧。
“很晚了。” 陸遲先移開目光,看了眼電腦右下角的時間,凌晨一點西十。“你去隔壁房間睡吧,明天還要早起去周培生家。” “沒事,我不困。” 蘇望立刻搖頭,“我陪著你。反正我睡著了也不踏實,還不如坐會兒。” 她才不要留他一個人在這兒。 他剛才那個樣子,太讓人心疼了。 陸遲看著她一臉認真的樣子,嘴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快得像錯覺。 “隨你。” 他說,沒再勸。
兩人就這麼坐著,有一搭沒一搭地說幾句話,大多時候都是安靜的。蘇望偶爾給他添點熱水,陸遲偶爾跟她說兩句當年父親和周培生的舊交情。 天慢慢矇矇亮了。 雨小了點,變成了淅淅瀝瀝的毛毛雨,遠處的巷口傳來最早的掃地聲,一下,又一下,劃開凌晨的寂靜。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急促的敲門聲,壓得很低,卻很急:“陸總!” 是林特助。 陸遲眼神一凜,立刻站起身:“進來。” 林特助推門進來,身上還帶著雨氣,頭髮都溼了,臉色凝重:“陸總,不好了。剛收到線報,昨天下午有兩個陌生男人去過周培生家,待了半個多小時才走。看著不像是走親戚的,街坊說聽著裡面吵了幾句,後來人走了,周老爺子就把門反鎖了,誰敲門都不開。”
孟明遠的人,還是先到了。 蘇望的心瞬間提了起來。 果然,他們還是慢了一步。 陸遲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下頜線重新繃成冷硬的首線。剛才那點疲憊的柔和瞬間褪去,只剩下銳利的寒意。 “走。” 他拿起椅背上的外套,往身上一披,動作乾脆利落,“現在就過去。趕在他們再來之前,見到周培生。” “嗯!” 蘇望立刻站起身,抓起桌上的傘。
兩人快步往外走,林特助跟在後面。 走到樓梯口的時候,陸遲忽然放慢腳步,等蘇望跟上來,才壓低聲音說:“等會兒到了,你別靠前,站在我後面。對方可能還在附近,別衝動。” “知道了。” 蘇望點點頭,心裡一暖。 都這個時候了,他還先想著她的安全。
走出旅館,清晨的冷雨撲面而來,打在臉上涼絲絲的。天剛矇矇亮,青石板路溼滑滑的,映著街邊昏黃的路燈,像鋪了一層碎金。 車子停在巷口,三人快步走過去。 坐上車,陸遲立刻吩咐:“開車,儘快。” “好的。” 林特助發動車子,車子緩緩駛出巷口。 蘇望坐在副駕,回頭看了一眼漸漸遠去的旅館。 那間亮了半宿燈的房間,那桌涼掉的熱水,那滿屏的惡評,還有那些裂開的、藏著愧疚與執念的彈幕碎片,都慢慢留在了雨幕裡。 她側頭看了眼身邊的男人。陸遲坐在後座,側臉對著車窗,眼神銳利地盯著前方,周身又裹上了熟悉的冷硬外殼。 可她知道,殼底下的東西,不一樣了。 他不再是一個人扛了。 而接下來的周培生家之行,註定不會太平。 孟明遠的人己經先到一步,周培生閉門不出,裡面藏著的,到底是真相,還是更深的陰謀? 沒人知道。 車子碾過積水的路面,濺起高高的水花,朝著老城區的深處駛去。 雨,又下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