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米外的心動》第54章 雨夜的警告(1)

作者:七月塗塗·16小時前

傍晚的雨又稠又密,順著臨西縣老巷的青瓦簷往下淌,織成半透明的雨簾,把巷口的路燈暈成一團團模糊的黃光球。雨水砸在青石板路上,濺起半寸高的水花,混著牆角青苔的潮氣,裹著深秋的寒意往領子裡鑽。牆頭上的爬山虎被打得抬不起頭,葉片黏在斑駁的土牆上,綠得發黑。

蘇望撐著把黑傘站在周培生家的院牆外,褲腳己經溼了大半,冰涼的雨水順著鞋幫往裡灌,涼得她腳趾發麻。她本來跟著陸遲己經回了縣城中心的便民旅館,收拾東西的時候翻出包裡揣的複方止咳滴丸 —— 是出發前唐圓圓硬塞給她的,說換季老人容易犯咳喘,備著總沒錯。早上見周培生咳得首捂胸口,連話都說不連貫,她心裡一首記著。加上陸遲早上整理了一份陸明宇當年的手稿影印件,說想給老人留個念想。她想著巷子不遠,就跟陸遲打了聲招呼,自己撐傘折了回來。

本想放下東西就走,不打擾老人休息,沒想到剛走到院牆外,就聽見裡面傳來 “砰砰” 的撞門聲,混著粗聲粗氣的威脅,砸得雨幕都跟著顫。 “老東西,我警告你!給臉不要臉是吧?” 男人的聲音隔著木門傳出來,又兇又狠,帶著毫不掩飾的惡意,“孟總給你活路你不走,非要見陸明宇的兒子?我看你是忘了當年手腕怎麼斷的了?信不信明天就讓你寶貝孫子在學校被開除?讓你兒子在單位連工作都丟了?”

緊接著是周培生劇烈的咳嗽聲,咳得氣都喘不上來,更別說反駁。 蘇望心裡一緊,立刻貼著牆根躲到月季叢後面,傘沿壓得很低,幾乎貼到肩膀。 是孟明遠的人!居然去而復返! 她探頭往門縫瞟了一眼,兩個穿黑夾克的壯男人,正用肩膀輪番撞門,撞得老舊的木門框簌簌掉渣,門閂都快要散架了。就她一個小姑娘,硬闖肯定不行,別說救人,自己都得搭進去。報警?來不及,等警察來,人早就走了,反而會激怒對方,事後報復老人更狠。

怎麼辦? 蘇望腦子飛快地轉,目光掃過巷口牆上刷的 “社群流動人口複查點” 的紅漆字,旁邊還貼著半張脫落的通知。她心裡忽然有了主意。 她故意把傘收起來,任由雨淋在身上,頭髮很快就溼了一縷縷貼在臉頰。她踩著積水 “啪嗒啪嗒” 地往院門走,聲音提得老高,帶著點公事公辦的不耐煩,嗓門大得足夠院裡院外都聽見:“周大爺!在家嗎?社群居委會的!下午通知的流動人口複查,麻煩開下門登記一下身份證!租戶資訊也得補登!”

喊完,她又故意側過身,對著空著的巷子方向,壓著嗓子粗著聲喊,像是在跟身後的同伴說話:“張哥你先去下一家查吧!我這邊登記完就追上你!對,派出所的李哥也在後面是吧?行,我很快的,兩分鐘完事!” 幾句話,說得有模有樣,連尾音都帶著社群工作人員特有的不耐煩,像極了平時下片區辦事的工作人員。

裡面的撞門聲立刻停了。 兩個黑衣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見了慌。 社群的?還帶了派出所的人? “媽的,走!” 其中一個低罵了一句,不敢多待,兩人趕緊繞到院子側牆的小偏門,“吱呀” 一聲拉開鑽了出去,腳步匆匆,連傘都沒打,很快就消失在雨幕深處。

蘇望又等了兩分鐘,聽見側門響了一聲又關上,確認人真走了,才上前敲門,聲音放輕:“周爺爺,是我,早上來過的,陸老師讓我給您送點藥和稿子。” 門裡靜了幾秒,傳來 “咔噠” 一聲門閂響,門拉開一道縫。 周培生站在門後,頭髮都亂了,臉色慘白,嘴角還帶著點咳出來的血絲,看見是她,才長長舒了口氣,拉開門:“快、快進來。別淋著。”

堂屋裡比早上更亂了。被撞得搖搖欲墜的竹椅倒在地上,暖水瓶摔碎了一個,水流了一地,混著碎玻璃渣。中藥罐歪在桌上,棕褐色的藥汁淌了半桌,順著桌角往下滴,在地上積成小小的水窪。空氣裡飄著濃重的中藥味和潮溼的黴味,混著點鐵鏽氣,悶得人胸口發緊。 老人咳了好一陣,才順過氣,指著旁邊的木凳讓她坐,聲音還在抖:“小姑娘,剛才…… 外面喊社群的,是你啊?” “嗯。” 蘇望點點頭,把手裡的止咳藥和手稿影印件輕輕放在桌上乾淨的角落,又蹲下去撿地上的碎玻璃渣,“我剛走到門口,聽見裡面動靜不對,就喊了兩嗓子,把他們嚇走。您沒事吧?有沒有磕到哪裡?”

“沒事,沒事。” 周培生搖搖頭,看著桌上那份手稿影印件,指尖顫抖著伸過去,輕輕撫過上面熟悉的字跡。泛黃的紙頁,蒼勁的字跡,“明宇” 兩個字的落款力透紙背,和二十年前記憶裡的一模一樣。 他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多少年了……” 老人喃喃地說,指腹反覆摩挲著落款,“明宇都走了二十年了,他們還不肯放過我。” 他說著,又咳了起來,肩膀微微聳動,帶著點遲暮的頹然。當年他是市司法鑑定中心的骨幹,前途光明,就因為不肯幫孟明遠做假鑑定,被人打斷了右手手腕,又拿全家老小威脅。他怕了,慫了,最終還是在鑑定報告上籤了字。 這一簽,就是二十年的良心債。 陸明宇死的時候,他都沒敢去送葬。躲回這小縣城,以為能安生,結果被盯了二十年,兒子換工作、孫子上學,處處都被人卡著脖子,像活在一張無形的網裡,喘不過氣。

“他們就是欺負您老實。” 蘇望把擦乾淨的搪瓷缸倒了杯溫水遞給他,“不過您別怕,陸老師己經蒐集了很多證據了。當年的山洞手稿、陳敬之叔叔的證詞,再加上您願意站出來的話,肯定能翻案。等真相大白了,他們就再也不敢威脅您了。” 她輕聲安慰著,想起昨晚旅館裡,陸遲盯著電腦螢幕,頭頂裂開的加密彈幕裡,那句碎碎的 “對不起”。 他那麼難,被全網罵,被人步步緊逼,都沒退過半步。

周培生捧著水杯,沉默了很久。 他盯著桌上的手稿,看了很久很久。雨水敲打著窗欞,嗒嗒作響,像敲在心上。 當年他和陸明宇是師兄弟,一起在鷹嘴崖的山洞裡熬通宵寫稿,一起吐槽孟明遠心術不正只會鑽營。後來出事了,孟明遠找人打斷他的手腕,拿他全家老小威脅他,他怕了,慫了,在鑑定報告上籤了字。他以為只是丟了份工作,沒想到陸明宇會認死理,硬生生把自己熬出了病,沒幾年就走了。 這二十年,他總夢見陸明宇站在他面前,問他 “為什麼”。 “你們…… 真的能贏嗎?” 老人抬起頭,眼神里帶著點不確定,還有點藏了很久的、快要熄滅的期盼。 “能。” 蘇望重重點頭,眼神很堅定,“陸老師為了這個案子,熬了十幾年。從上學的時候就開始蒐集證據,畢業之後做編劇,一步步往上爬,就是為了有一天能堂堂正正站出來,還他父親清白。上次網上那麼多人罵他,說他偽造證據,說他消費死者,他都沒退半步。他說,欠了的,總得還。”

周培生的嘴唇動了動。 渾濁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砸在泛黃的手稿上,暈開一小片墨跡。 “我……” 老人吸了吸鼻子,用袖子擦了把臉,臉上的皺紋裡全是愧疚,“你讓我…… 跟家裡人商量商量。三天,給我三天時間。我兒子在外地打工,孫子還小…… 我得安排好他們。萬一我站出來,孟明遠報復他們……” “好。” 蘇望立刻點頭,“您慢慢想,不急。我們就在縣城的便民旅館住著,三樓最裡面那間。您想好了,隨時打這個電話找我們。” 她把寫著手機號碼的紙條放在桌上,又囑咐了幾句注意身體,說要是再有陌生人來就拍窗戶喊鄰居,別硬開門,才撐傘準備離開。

走到巷子口,雨還在下。 蘇望剛拐過牆角,就看見路燈下站著個人。高挺的身影撐著把黑傘,深色大衣的下襬被風吹得微微晃,正是陸遲。 看見她過來,他往前走了兩步,把傘往她這邊傾了大半邊。 “怎麼自己跑過來了。” 他語氣有點沉,帶著點不易察覺的擔心,伸手擦掉她臉頰的雨珠,指尖微涼,“也不說一聲。萬一出事怎麼辦。” 他在旅館等了十分鐘,見她沒回來,心裡就慌了,拿了傘就往這邊趕。走到巷口正看見她收了傘往院裡走的背影,剛想喊,就聽見她喊 “社群工作人員” 那番話,又把話嚥了回去。

“我就是想送個藥,沒想到碰見他們的人了。不過我把他們嚇走了!” 蘇望說得有點小得意,像只邀功的小松鼠,眼睛亮晶晶的,“我假裝社群工作人員,還說派出所的人在後面,他們立馬就跑了,連回頭都不敢。” 陸遲看著她臉上沾著的雨珠,還有發亮的眼睛,心裡軟了一下。本來見她半天不回來,心裡急得不行,想過來找人,可見了她,氣就生不起來了。 “下次不許了。” 他又說了一遍,語氣卻軟了不少,伸手把她額前溼了的碎髮捋到耳後,“太危險。孟明遠的人什麼事都幹得出來。” “知道了知道了。” 蘇望吐了吐舌頭,跟著他往旅館走。

兩人並肩走在雨裡,傘下的空間不大,肩膀時不時碰到一起。雨幕把世界都蒙得朦朦朧朧的,只剩下兩人腳步踩水的聲音,還有雨傘骨被風吹得輕微的吱呀聲。陸遲始終把傘往她那邊傾著,自己右半邊肩膀都溼了,深色的外套吸了水,顏色更深,他也沒察覺。

他們沒看見,巷子口的陰影裡,停著一輛黑色的轎車,車窗只搖下來一條縫。 王奎坐在後座,盯著兩人並肩走遠的背影,眼神陰鷙得嚇人,指尖夾的煙都燒到了指節都沒察覺。 他本來是親自過來警告周培生,順便堵陸遲,給他個下馬威,沒想到半路殺出個蘇望,三言兩語就把他的人嚇走了。 “蘇望……” 他咬著牙唸了一遍這個名字,眼神狠得像淬了毒。 這小丫頭片子,次次壞他們的事。之前在劇組就處處跟他作對,刪個細節她都能跳出來懟,現在還敢跑到這兒來多管閒事。要不是她,周培生早就被嚇破膽了,根本不可能有鬆動的跡象。 看來,得先解決她了。

“開車。” 他把煙按滅在車載菸灰缸裡,火星濺起來又很快熄滅,聲音冷得像冰,“回縣裡。先盯著他們。找個機會,給這丫頭點教訓,讓她知道多管閒事的下場。注意分寸,別弄出人命,就讓她…… 沒法再跟著陸遲查案就行。” “是,王哥。” 司機應聲,車子悄無聲息地滑進雨幕,輪胎碾過積水,濺起高高的水花,很快就消失在巷子深處。

而往前走的蘇望,還不知道自己己經被孟明遠的核心爪牙當成了頭號眼中釘。 她還在跟陸遲說周培生好像動搖了,說不定三天後就願意作證,說得眉飛色舞,連褲腳溼了都不在意。 陸遲聽著,偶爾 “嗯” 一聲,傘始終往她那邊傾著,自己半邊肩膀都溼透了,也沒察覺。他看著女孩側臉在路燈下的柔光,心裡某個角落軟得一塌糊塗。 他見過很多勇敢的人,可這麼點個頭,看著軟乎乎的,卻次次都能爆發出這麼大的能量。明明自己都怕得很,遇到事了,卻第一個衝上去。

雨越下越大,打在傘面上噼啪作響。 一場針對蘇望的陰謀,正在雨夜的掩護下,悄悄鋪開。 而他們離王奎這條核心線索,也越來越近。接下來的縣城交鋒,註定不會太平。 藏了二十年的舊賬,也到了該一筆一筆清算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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