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十一點的便民旅館浸在綿密的雨意裡,木質樓梯踩上去咯吱作響,帶著潮溼的黴味和樓下小賣部泡麵的香氣。三樓走廊的聲控燈壞了兩盞,昏昏暗暗的光影拖得人影長長的,蘇望跟在陸遲身後往房間走,髮梢的雨水順著下頜線往下滴,砸在衣領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溼痕。她自己卻渾然不覺,還在仰著頭跟他覆盤剛才的事,眼睛亮得像浸了水的星子。
“我看周爺爺心裡早就想答應了,就是放心不下兒孫。” 她小聲說,腳步踩在積水的地板上,發出輕輕的啪嗒聲,“等他跟家裡人商量通了,肯定願意站出來作證。到時候加上陳叔的證詞,還有山洞裡的手稿,證據鏈就全了。” 陸遲走在前面,掏出房卡刷開房門,“咔噠” 一聲推開門。暖黃的檯燈光從屋裡漫出來,落在他側臉上。他側身讓她進來,目光落在她溼透的髮梢和肩膀上,眉頭瞬間皺了起來。
“怎麼淋成這樣。” 他低聲說了句,轉身走到衛生間,拿了掛在架子上的乾毛巾,又順手拎過牆角的暖水瓶,倒了杯滾燙的薑茶 —— 是下午他特意讓前臺煮的,本來想著晚上回來驅寒。 蘇望剛跨進門,正想接著說周培生的事,抬頭的瞬間,目光掃過他的頭頂,整個人猛地僵住了。
那行素來灰濛濛的、永遠鎖得嚴嚴實實的【資料加密中】,此刻從正中間裂開了一道深深的縫,像被重物硬生生砸開的冰面。一行清晰的、淺白色的半透明字型,從裂縫裡緩緩飄出來,安安靜靜地懸浮在他的發頂上方,字字分明: 【傻瓜,怎麼不知道躲雨】
蘇望的呼吸瞬間停了半拍。 她睜大眼睛,盯著那行字,又用力眨了眨眼。 沒看錯。 不是碎片,不是模糊的情緒剪影,是完完整整的一句話,清晰得像刻上去的。 這是她第一次,清清楚楚地看見陸遲的真實情緒彈幕。
之前在鷹嘴崖山洞,在深夜的編劇室,在凌晨的安全通道,她見過加密彈幕的裂痕,見過漏出來的零碎字眼,可從來沒有一次,像這樣完整、清晰,帶著毫不掩飾的、又氣又疼的情緒,首首撞進她眼裡。 他…… 心裡是這麼想的? 嘴上不說,臉上也冷冷的沒什麼表情,心裡卻在說她傻瓜,擔心她淋著雨?
蘇望站在原地,手裡的傘 “啪嗒” 一聲掉在地上,雨水順著傘骨流下來,在地板上積了一小灘水。 “怎麼了?” 陸遲見她愣著不動,拿著毛巾走過來,伸手想幫她擦掉肩膀上的水珠,“凍傻了?趕緊把頭髮擦擦,薑茶趁熱喝,不然明天該感冒了。” 他越靠近,那行字越清晰。 蘇望猛地往後退了半步,差點撞到身後的衣櫃。 “沒、沒事!” 她結結巴巴地說,趕緊低下頭,手忙腳亂地撿起地上的傘,臉瞬間燒得通紅,連耳尖都紅透了,“我自己來就行!謝謝陸老師!” 她搶過他手裡的毛巾,胡亂擦著頭髮,動作大得有點誇張,就是不敢抬頭看他。 心臟砰砰首跳,像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腦子裡反覆回放著那行字,翻來覆去,每一個字都燙得厲害。 傻瓜…… 他居然在心裡叫她傻瓜。 還是帶著那種又無奈又心疼的語氣。
蘇望越想越亂,擦頭髮的動作都亂了,毛巾蹭得臉頰發燙。 她偷偷抬眼,飛快地瞟了他頭頂一眼。 那行字還在,慢悠悠地飄著,沒有消失的跡象。 陸遲還皺著眉看著她,眼神里藏著沒散去的擔心,像是在看一個不讓人省心的小朋友。 他自己完全不知道,自己藏了二十多年的情緒彈幕,就這麼破殼而出了。 就因為看她淋了雨,心裡一急,繃了半輩子的情緒殼,就這麼裂開了一道縫。
“別擦了,再擦頭髮都要掉了。” 陸遲看著她胡亂揉頭髮的樣子,有點無奈,又有點想笑,伸手把薑茶推到她面前,“先喝口熱的。暖過來再說周培生的事。” “哦…… 好。” 蘇望趕緊放下毛巾,端起薑茶,吹了吹,小口抿了一口。 滾燙的薑茶順著喉嚨滑下去,暖到胃裡,可她的臉更燙了。 甜絲絲的姜味混著點辛辣,像她現在的心情一樣,亂糟糟的,又有點甜。
房間裡很安靜,只有窗外的雨聲,還有兩人若有若無的呼吸聲。 陸遲坐在對面的椅子上,指尖輕輕敲著桌面,想著周培生的事。老人既然鬆動了,就是好事。只要他肯出庭,王奎當年做的那些事,就能一一坐實。孟明遠也跑不了。 想著想著,他又看向蘇望。 女孩捧著杯子,低著頭,小口小口地抿著薑茶,耳尖還紅著,頭髮還帶著點溼意,乖乖的,像只受驚的小兔子。 他心裡軟了一下。 剛才看見她渾身溼透站在雨裡的樣子,心臟確實揪了一下。 明明走的時候還好好的,就為了送個藥,把自己淋成這樣。 傻不傻。
他不知道,自己心裡的念頭,己經明明白白地飄在頭頂,被對方看了個正著。 蘇望喝著薑茶,眼角餘光偷偷瞟著他頭頂的彈幕。 那行字慢慢淡了點,可裂縫還在,像一道永久的痕跡。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見他的時候,他頭頂只有穩穩的一行灰色加密,像塊鐵板。後來慢慢有了裂痕,漏出點碎片,到今天,徹底裂開一道縫,露出了裡面藏著的、柔軟的情緒。 是因為…… 自己嗎? 這個念頭冒出來,蘇望的心跳更快了,趕緊喝口薑茶壓下去。 別亂想。 他就是擔心下屬而己。 再說了,他都不知道自己有彈幕露出來。
正想著,桌上的手機震了起來。 是林特助打來的。 陸遲接起來,“嗯” 了兩聲,臉色慢慢沉了下來。 “知道了。盯著就行,別打草驚蛇。保護好周培生那邊。” 掛了電話,他眉頭皺著。 “怎麼了?” 蘇望趕緊問。 “王奎來了。” 陸遲語氣很冷,“他的車半小時前進的縣城,在這附近轉了一圈,現在去了城東的賓館。應該是衝著我們來的。” 蘇望心裡一緊。 王奎居然親自來了? “他會不會去找周爺爺的麻煩?” 她立刻放下杯子,有點急,“要不要我們現在過去?” “不用。” 陸遲搖搖頭,“林舟安排了人在巷子口盯著。他剛警告過周培生,短時間內不會再去。他這次來,主要是衝我們來的。想給我們個下馬威。”
他說著,嘴角勾起一抹冷意。 來的正好。 他還愁找不到機會正面碰王奎。 當年構陷父親的核心幫兇,自己送上門來,再好不過。 “明天我們先回劇組。” 陸遲沉吟道,“把周培生這邊安頓好,讓他安心跟家裡商量。我們先回去,把王奎的注意力引走。他跟著我們走了,周培生這邊反而安全。” “有道理。” 蘇望點點頭。 王奎的目標本來就是陸遲,只要他們走了,他肯定跟著走,不會盯著一個老人家不放。
“不過……” 蘇望有點擔心,“他會不會在路上動手腳?上次盤山公路就動過剎車。” “這次不會。” 陸遲很篤定,“縣城人多眼雜,他不敢來明的。最多就是跟著我們,找找機會。放心,林舟都安排好了。” 他永遠都安排得妥妥當當的,好像天塌下來都有辦法兜住。 蘇望看著他沉穩的側臉,心裡莫名的踏實。 她又偷偷瞟了一眼他的頭頂。 裂縫還在,只是情緒平靜下來,那行字己經淡去了,只剩下灰色的外殼,帶著一道深深的裂痕。 再也回不到以前密不透風的樣子了。
蘇望心裡輕輕顫了一下。 她知道,有些東西,從此不一樣了。 那層厚厚的加密殼,裂了。 藏在殼底下的溫柔,她看見了。 而這份秘密,只有她一個人知道。
“早點睡吧。” 陸遲站起身,拿起外套,“我去隔壁房間。明天一早出發。有什麼事敲我門。” “嗯。” 蘇望點點頭,目送他走到門口。 陸遲拉開門,又回頭看了她一眼,叮囑了一句:“頭髮吹乾了再睡。別感冒。” “知道了。” 蘇望乖乖應聲。 門輕輕帶上,房間裡瞬間安靜下來。 蘇望站在原地,手裡還攥著半乾的毛巾,耳邊還回響著他那句叮囑,腦子裡還回放著那行【傻瓜,怎麼不知道躲雨】。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頰,燙得厲害。 完了。 她好像,真的有點喜歡上他了。
窗外的雨還在下,敲打著窗玻璃,嗒嗒作響。 而城東的賓館裡,王奎站在窗邊,看著樓下的雨景,手裡攥著手機,眼神陰鷙。 “盯著他們,明天他們回市區,路上找機會。” 他對著電話那頭說,“不用太狠,就讓那個蘇望住幾天院就行。我看她還怎麼多管閒事。” “明白,王哥。”
掛了電話,王奎冷笑一聲。 陸遲啊陸遲,你以為找到周培生就有用了? 只要有我在,你就別想翻案。 至於那個多管閒事的小丫頭,就先拿她開刀。 雨越下越大,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 風暴,己經在醞釀了。








